寅时的雨，还在下。
谢婉闺房内的密室里，没有点灯，只有案头一盏如豆的油灯，火苗在湿冷的空气中剧烈地颤抖着，仿佛随时会被这压抑的寂静吞没。
谢婉坐在紫檀木案后，手里捏着那张从界址图背面揭下来的密信残片。
桑皮纸粗糙的纹理摩擦着她的指腹，带来一阵微凉的刺痛感。
这张纸，轻得像一片枯叶，却重得让她指尖发颤。
张嬷嬷屏住呼吸，站在阴影里，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。
她知道夫人要做什么。
显影药水就在袖中暗袋里，但谢婉没有拿出来。
谢府上下耳目众多，苏茂虽然被拿捏了把柄，但他背后的人，未必没有眼线盯着这间屋子。
一旦使用药水，墨迹浮现的瞬间，便是打草惊蛇之时。
“夫人，”张嬷嬷压低声音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“若是老爷问起……”
“老爷不会问。”谢婉的声音平缓，听不出情绪，“他若问了，便是承认了他知情。他要仕途，我要体面，我们各取所需，互不干扰。”
她抬起眼，目光落在油灯的火苗上。
火光跳跃，映在她眼底，像是一团幽深的寒潭。
“嬷嬷，你看这烛泪。”
她指了指案角堆积的蜡油。
那蜡油层层叠叠，凝固成一种奇异的形状，像是在模仿某种文字的结构。
“烛泪受热而化，遇冷而凝。有些字，也需要热度才能显现。”
谢婉拿起那张残片，并没有靠近烛火，而是将它倾斜了一个角度。
窗外的闪电划破夜空，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密室。
在那一刹那，光线穿过残片上特殊的折痕和墨迹深浅不一的地方，折射出一道极细的、几乎不可见的线条。
那是京城权贵专用的“折光密语”。
普通人看过去，只是一团模糊的墨渍。
但在特定角度的强光下，那些看似随意的墨点，会连缀成行。
谢婉保持着那个姿势，一动不动。
她的脖颈微微僵硬，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时间在死寂中被拉长。
每一秒，都像是一把钝刀，在人心上缓慢地切割。
终于，闪电再次亮起。
这一次，持续的时间更长。
谢婉看清了。
那不是普通的账目往来。
那是一串名字，和一个日期。
日期，正是今日祭祖之日。
名字，是谢家旁支的几个长老，以及……谢老爷的门生故吏。
而在名单的最下方，写着一行小字：
“借田契案，清洗异己。正妻若阻，视为同党。”
谢婉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苏茂抵押田契，填补赌债，不过是一个幌子。
真正的目的，是利用这次“正妻无能、管理不善”的风波，制造谢家内乱的假象。
然后，以整顿内务为名，将谢老爷政敌的势力，从谢家内部彻底清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