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申时，宗祠正殿内的空气凝滞得如同陈年的墨汁。
施令仪跪在蒲团上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像一杆被风吹弯却未折断的竹。
她面前摆着那只紫檀木盒，盖子半开，里面空空如也。
就在半个时辰前，她亲手将那块“眼拙”未能辨别的假玉佩，供在了先祖灵位之前。
按照规矩，祭祖时需佩戴娘家信物，以示不忘本根。
赵氏坐在侧席的高背椅上，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珠，眼皮微垂，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方全站在一旁，低着头，双手交叠在袖中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他看起来恭顺极了，仿佛刚才那场关于真假玉佩的风波从未发生过。
施令仪没有看赵氏，也没有看方全。
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袖口内侧的一个暗袋上。
那里藏着两样东西：一枚真正的羊脂白玉佩，以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。
那封信的日期，是母亲去世的前一天。
信封上的火漆印，不是老爷的私章，而是方全的私章。
这是一个死局。
如果现在拿出真玉佩，就是打赵氏的脸——因为她昨日已当众定性那是假货，并以此羞辱施令仪“眼拙”。
如果保持沉默，明日祭祖大典，所有族老都会看到一块劣质的仿品，施家颜面扫地，施令仪的名声也将毁于一旦。
赵氏要的不是真相，是施令仪的“认蠢”。
只要施令仪承认自己笨，那么日后府中任何差错，都可以归咎于主母无能，从而名正言顺地架空她。
施令仪深吸一口气，指尖触碰到袖中的真玉佩。
冰凉，温润，带着母亲生前体温残留的记忆。
这与昨日桌上那块手感微涩、光泽呆板的赝品截然不同。
她缓缓站起身，动作轻柔，没有任何声响。
“祖母。”
她的声音平缓，听不出喜怒。
“儿媳有一事不明。”
赵氏手中的佛珠停了一瞬，抬起眼皮：“说。”
“这玉佩，究竟是儿媳保管不力弄丢了真品，还是……”
施令仪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方全低垂的头颅。
“有人趁乱调包？”
方全浑身一颤，猛地抬头，眼中闪过一丝慌乱，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。
“夫人慎言！”
方全扑通一声跪下，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。
“小的对天发誓，自夫人接管中馈以来，小的未曾有过半分懈怠。这玉佩……定是夫人当初收好时便出了岔子，小的怎敢动手脚？”
他说得情真意切，甚至带上了哭腔。
周围的几个老仆也都低下头，不敢出声。
在这种场合，指控管家盗窃，若无铁证，便是诬陷忠仆。
赵氏冷笑一声：“令仪，你既已认错，何必再提此事？规矩就是规矩，东西丢了便是丢了，与其纠结真假，不如想想如何弥补过失。”
“弥补？”
施令仪轻声重复了一遍。
她忽然笑了，笑意未达眼底。
“祖母说得对。确实该弥补。”
说着，她从袖中掏出了那枚真正的羊脂白玉佩。
殿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连香炉里燃烧的线香，都似乎凝固了。
赵氏的脸色变了变，但很快恢复镇定：“这是何物？”
“这便是昨日儿媳‘眼拙’未能辨出的真品。”
施令仪举起玉佩，阳光透过高窗洒在上面，泛起柔和而纯净的光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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