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影西斜，将季氏宗祠偏殿的窗棂拉出长长的、扭曲的影子。
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樟木箱打开后特有的刺鼻气味，混合着深秋特有的湿冷，钻进人的鼻腔。
贺婉如坐在紫檀木案前，指尖轻轻拨弄着算盘珠子。
清脆的“噼啪”声，在死寂的偏殿里显得格外刺耳，仿佛每一颗珠子的碰撞，都是在敲打着季家虚伪的遮羞布。
她面前摊开的，不是账本，而是一卷泛黄的田契。
那是荒山契约。
它静卧在箱底被发现时，还带着亡嫂嫁妆的余温；后来被展示给季老夫人看时，字迹清晰可辨；再后来，它被季承业强行夺走，试图投入火盆烧毁；又在火盆边缘被贺婉如抢回，浸入茶水中以掩盖墨迹；最终，它被贴在祠堂正门的柱子上示众，如今，它又被作为呈堂证供，钉死在族谱旁。
但此刻，它躺在贺婉如的手心，轻得像一片枯叶，重得像一座山。
周嬷嬷站在角落，低垂着眼帘，呼吸放得极轻，生怕惊扰了这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“夫人。”周嬷嬷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“二爷到了外厅，说是有要事禀报老夫人。”
贺婉如手中的动作未停，算盘珠子依旧一颗接一颗地拨动。
“哦？”她语气平缓，听不出喜怒，“二叔今日怎么有空，从佛堂跑出来了？”
“说是……想来看看祭祖大典的准备情况。”
贺婉如冷笑一声，那笑声极轻，却像冰棱划过玻璃。
“准备？季家的祭祖大典，向来是长子主祭，长辈监礼。二叔若真关心家族颜面，就该管好自己的儿子，而不是在这时候凑热闹。”
她抬起眼，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。
暮色四合，黑暗彻底笼罩了季家，也掩盖了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。
袖中的信纸微微发烫，那是长嫂血书的副本。落款日期，正是季承业挪用嫁妆填补赌债的前一个月。
为什么？
长嫂为何在那时就写下这样的信？
难道她早就知道季承业的狼子野心？
还是说，这一切，从一开始就是针对她的布局？
贺婉如闭上眼，脑海中浮现出长嫂那张温婉却绝望的脸。
她必须找到答案。
在明天之前。
否则，这场博弈，她将输得一败涂地。
“周嬷嬷。”贺婉如睁开眼，眸中寒光乍现，“去把二叔请进来。”
周嬷嬷一愣：“夫人，老夫人那边……”
“老夫人正在内室休息，不便打扰。”贺婉如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衣袖，动作优雅从容，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，“就说，儿媳有些陪嫁的旧物，想请教二叔如何处置，以免明日祭祖时出了岔子，丢了季家的脸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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