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季节的邵府，空气里总弥漫着一股散不去的霉味。
像是陈年的旧账，烂在墙根，也烂在人心底。
谢婉如捏着那叠当票，指尖微微用力。
纸张边缘粗糙，带着朱砂印泥干涸后的涩感。
她没看路。
目光只落在脚前青石板上积起的一汪浑水。
身后跟着翠儿。
翠儿手里捧着一只紫檀木匣。
里面装着今日要核对的嫁妆清单副本。
那是谢婉如提前备下的底牌。
也是撕开这层虚伪遮羞布的刀。
前方是库房所在的偏院。
院门紧闭。
门口站着周管家。
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衫，腰间挂着一串钥匙。
见谢婉如走来，他立刻堆起笑脸。
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，像是一张揉皱的纸。
“大奶奶。”
他躬身行礼，腰弯得很低。
声音却拖得很长，带着几分刻意的迟疑。
“这时候去库房，怕是不合规矩吧？”
谢婉如脚步未停。
直到离他三步远，才停下。
她抬起眼。
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没有怒意。
也没有波澜。
只是静静地盯着周管家的眼睛。
那种注视，让人喉咙发紧。
“周管家。”
她开口。
语调平稳，字字清晰。
“祖母让我清点陪嫁。”
“这是主母的命令。”
周管家额头渗出一层细汗。
他下意识后退半步。
手指在钥匙串上摩挲了一下。
“可是……”
他咽了口唾沫。
“库房的钥匙，不在小的手里。”
“老夫人临走前吩咐过，说是要亲自核对。”
“万一出了差错，小的担待不起啊。”
他说得冠冕堂皇。
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。
谢婉如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不是笑。
是轻蔑。
“所以，”
她缓缓说道。
“钥匙不在你手，就在祖母那里。”
“祖母此刻正在祠堂祭祖。”
“我要现在核对。”
“你就去请祖母回来。”
周管家脸色一变。
他没想到谢婉如如此直接。
根本没给他留转圜的余地。
“大奶奶息怒。”
他压低声音，试图用私下的情分来软化她。
“老夫人年纪大了，经不起折腾。”
“若是让她知道您在大庭广众之下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但意思很明白。
你在闹事。
你在给邵家丢脸。
谢婉如没理他的威胁。
她侧过身。
对身后的翠儿点了点头。
“去叫周管事的人，去请祖母。”
翠儿会意。
她没有犹豫。
转身就往回走。
步伐不疾不徐。
像是在执行一项再普通不过的任务。
周管家急了。
他伸手想要拦住翠儿。
却被谢婉如一声冷喝止住。
“站住。”
声音不大。
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周管家僵在原地。
手悬在半空，进退两难。
他知道谢婉如不是在开玩笑。
这个女人，早就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新妇了。
“大奶奶。”
他咬牙道。
“您这是在逼我抗命吗？”
谢婉如向前迈了一步。
逼近周管家。
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杂着汗味和烟草味的酸臭。
她伸出手。
指尖轻轻点了点周管家腰间的钥匙串。
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在这闷热的午后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周管家。”
她轻声说。
“你是邵家的老人。”
“你应该知道，宗族规矩里，‘孝’字当头。”
“祖母让你保管钥匙，是为了方便她使用。”
“可如今，祖母无暇顾及。”
“作为管家，替主母分担，是本职。”
“你若不肯开门。”
“便是阻挠主母理事。”
“便是藐视宗法。”
最后四个字，她说得很轻。
却像四块巨石，砸在周管家的心头。
周管家的脸色瞬间惨白。
他浑身发抖。
不是因为害怕谢婉如。
是因为害怕“宗法”这两个字。
在这个家里，规矩就是天。
尤其是这种涉及家族体面的大事。
一旦背上“阻挠主母”的名头。
他这辈子别想再在邵家混下去。
甚至会被逐出家门。
他看着谢婉如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。
突然明白过来。
今天这场戏，谢婉如是认真的。
她是真的要把这件事，摆到台面上来。
哪怕得罪全族亲戚。
哪怕背负骂名。
她也认了。
周管家深吸一口气。
最终，还是松开了攥紧的手。
他颤巍巍地从腰间解下一把铜钥匙。
递了过去。
“大奶奶……”
他声音沙哑。
“钥匙给您。”
“小的这就派人去请老夫人。”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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