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三刻,日影西斜。
祠堂偏厅内的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。
暴雨前的闷热裹挟着陈年檀香的味道,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。
许婉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,脊背挺得笔直。
她面前摆着一本泛黄的账册,封皮上的金线已经磨损,露出底下粗糙的纸浆。
那是许家内库这一季度的月例支出明细。
也是沈德全今日必须完成“损耗”截留的最后机会。
若此刻不查清,那三百两银子就会像水滴入海,永远消失在“修缮祖屋”和“祭祀损耗”这几个字里。
沈德全站在下首,手里捏着一块半旧的帕子,不停地擦拭额角的冷汗。
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绸缎马褂,眼神飘忽,却透着一股子精明与狡黠。
他是掌管内库账目的管事,掌握着所有“合理损耗”的解释权。
背后有三叔公撑腰,这三百两银子,他势在必得。
“太太,时辰不早了。”
沈德全压低嗓音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。
他伸出手,指尖悬在账册上方一寸处,迟迟没有落下。
那是他在试探。
试探许婉是否真的如太医所言,神思恍惚,连最基本的账目都看不明白。
许婉没有看他。
她的目光落在账册第一页,那里贴着一张朱红色的封条。
封条上写着“内库封存,非主母令不得开启”。
这是贯穿这几日的关键物件。
第一章时,它完好无损地贴在账册上,象征着规矩与秩序。
第二章,被沈德全指尖触碰,未撕,那是试探边界。
第三章,被许婉故意扯松一角,那是无声的警告。
第四章,被彻底揭开,露出底下的空白页,那是真相的缺口。
第五章,被揉皱塞入袖中,那是混乱的开始。
而今天,第六章。
这张封条,即将迎来它的终局。
许婉缓缓抬起手,指尖轻轻抚过那张已经被揉皱、又展平的封条。
纸张发出细微的脆响,像是干枯的树叶碎裂的声音。
“德全公公,”许婉开口,语速平缓,不带任何情绪,“这三百两银子的去向,你解释不清?”
沈德全身子一僵,随即赔笑道:“太太明鉴,这乃是例行公事。祖屋漏雨,祭祀需备礼,些许损耗,实属难免。”
“难免?”许婉轻笑一声,那笑声极轻,却像冰棱坠地,“若是每季都‘难免’,这许家的祖业,怕是要漏光了。”
周围站着的几位族老面面相觑,无人敢接话。
他们都知道,三叔公默许沈德全截留银两,以此作为控制许婉的手段。
只要许婉安分守己,这笔钱就烂在肚子里。
但今天,许婉选了最硬的一条路。
“来人。”三叔公终于忍不住,慵懒傲慢的声音响起,“一个妇道人家,懂什么账目?德全做事谨慎,岂是你想质疑就能质疑的?”
两名护院上前,挡在了许婉面前。
气氛凝固到了极点。
许婉知道,自己已经没有退路。
一旦示弱,不仅查不出真相,连性命都可能难保。
她必须破局。
而且,要用一种让所有人无法反驳的方式。
许婉站起身,从袖中取出那枚断掉的玉佩。
羊脂白玉,两半残片,边缘还沾着她指尖的血迹。
那是她在上一章折断的。
如今,这断玉成了她的投名状。
“三叔公说得对,我是妇道人家,不懂大道理。”许婉声音清冷,“但我懂规矩。”
她将断玉举到众人眼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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