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三刻,日影西斜。
祠堂正厅内的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。
许婉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,脊背挺得笔直,像是一柄未出鞘却已寒光凛冽的剑。
她面前摆着一本泛黄的账册,纸张边缘已经卷曲,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霉味。
那是沈德全呈上来的“损耗”核销单。
而在账册的右上角,原本贴着的那枚朱砂封条,此刻只剩下一半残片孤零零地粘在纸面上。
另一半,早在昨日被揉皱、焚烧,化作香炉底那一抹冰冷的灰烬。
但许婉没有提火,也没有提灰。
她只伸出手指,指尖轻轻点在那些残存的朱砂红字上。
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,透着淡淡的粉色,与那刺眼的猩红形成诡异的对比。
“三叔公。”
许婉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穿透了窗外沉闷的雨声。
“这三百两银子,说是受潮霉变,需折损核销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从账册移向高座上那个慵懒的身影。
“可库房里,从未有过如此‘巧合’的霉变。”
三叔公眼皮微抬,手中两颗核桃发出轻微的碰撞声。
“咔哒,咔哒。”
在这死寂的大厅里,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,像是在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。
“许氏,”三叔公的声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傲慢,“你是在质疑族里的规矩,还是在质疑老朽的眼力?”
周围坐着的几位旁支叔伯,脸色瞬间变得僵硬。
他们交换着眼神,有的低头喝茶,有的假装整理衣袖,谁也不敢接话。
许家宗族,向来讲究长幼有序,尊卑有别。
但在规矩之下,藏着的是无数见不得光的利益纠葛。
沈德全站在一旁,手里捏着那块湿透的帕子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他不敢看许婉的眼睛,只是死死盯着地面,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青砖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。
他知道,许婉不是在查账。
她是在挖坑。
而且,这个坑下面埋着的,不仅仅是沈德全,还有三叔公默许的那些秘密。
许婉垂下眼帘,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冷意。
她知道三叔公在怕什么。
怕的不是钱,是权。
怕的是她这只一直温顺的家猫,突然露出了獠牙。
“三叔公言重了。”
许婉抬起头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,那笑意未达眼底,反而让周围的温度降了几分。
“侄妇只是觉得,这账目做得太干净了些。”
她抬起手,从袖中取出一块素帕,缓缓擦拭刚才触碰过账册的手指。
动作优雅,从容,仿佛在擦拭一件沾了灰尘的瓷器。
“若是换作旁人,或许会信这是天灾。但侄妇身为内宅主母,若连这点真伪都辨不清,才真是辜负了三叔公的信任。”
这句话,软中带硬。
既捧了三叔公,又点了他的痛处。
三叔公盘核桃的手猛地一顿。
核桃停在掌心,不再转动。
大厅里的气氛,瞬间凝固到了极点。
窗外的雷声滚过,震得窗棂嗡嗡作响。
“好一张利嘴。”
三叔公轻哼一声,将核桃收回袖中,身体向后靠去,一副懒得再争的模样。
“既然你执意要查,那便查吧。”
他挥了挥手,像是赶走一只烦人的苍蝇。
“不过,许氏,你要记住,有些账,算得太清,容易伤和气。”
许婉心中冷笑。
伤和气?
这三十年来,许家哪一次不是用她的血泪和尊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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