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三刻,日影西斜。
祠堂偏厅内的空气黏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。
窗外的雷声闷在云层深处,迟迟不肯落下,像极了此刻悬在许婉心头的巨石。
沈德全跪在青砖地上,背脊佝偻,那件半旧的绸缎马褂已被冷汗浸透,紧紧贴在瘦骨嶙峋的背上。
他不敢抬头,只盯着自己那双沾着泥点的布鞋,手指死死绞着一块帕子,指节泛白。
许婉坐在主位上,身下的紫檀木椅冰凉刺骨,透过层层衣料,寒意顺着尾椎骨往上爬。
她面前摆着那本泛黄的账册,页角微微卷起,像是在无声地嘲笑这场闹剧。
周嬷嬷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,手里捧着一个托盘,盘中放着一枚铜镇纸和一只红泥小炉。
炉火未燃,灰烬却已积了厚厚一层,散发着陈年檀香混合着霉味的沉闷气息。
“太太。”
沈德全的声音有些发颤,像是喉咙里卡着一根鱼刺。
“老奴……老奴愿受家法处置。”
他磕了一个头,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绝望。
这是认罪的姿态,也是最后的筹码。
许婉没有说话,只是垂下眼帘,目光落在账册那一页密密麻麻的朱砂字迹上。
那些数字像是一群扭曲的蚂蚁,在她眼前蠕动,吞噬着她的耐心,也吞噬着许家的体面。
三百两银子。
对于旁支而言,是几亩良田;对于内宅而言,是一年的用度;而对于沈德全来说,那是填补外室亏空的救命稻草。
如今,这根稻草断了。
“沈管事说得好。”
许婉终于开口,语速平缓,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。
她伸出两根手指,轻轻翻过一页账目。
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,在这死寂的偏厅里,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既然沈管事已认罪,那这三百两银子的去向,便由你一人承担。”
沈德全猛地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错愕,随即被更深的恐惧取代。
他没想到,许婉竟然真的愿意让他顶罪。
不,不仅仅是顶罪。
这意味着,这笔账,就此封存。
意味着,他之前所有的挣扎、辩解,甚至包括刚才那句指向三叔公的试探,都将化为泡影。
“太太……”
沈德全向前膝行了一步,帕子上的汗渍蹭在了青砖上,留下一道狼狈的痕迹。
“老奴糊涂,但老奴家中尚有八十岁老母,若被逐出许家,便是死路一条啊!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,眼神躲闪,却死死盯着许婉的脸。
他在赌。
赌许婉心软,赌许婉顾全大局,赌许婉不敢把事情闹大,惊动族中那些嗜血的老怪物。
许婉看着他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那是怜悯吗?
不,那是看戏者的冷漠。
她早已知晓沈德全的软肋。
这个男人在内宅横行霸道十几年,唯独对家族的名声和旁支的议论畏惧如虎。
一旦他被定性为“欺主贪墨”,不仅失去管家之位,更将成为整个许家宗族的弃子。
连累妻儿,连累母族。
这才是真正的绝境。
“沈管事不必惊慌。”
许婉端起案上的茶盏,茶水早已凉透,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茶垢。
她轻轻吹了吹浮沫,动作优雅从容,与周围的紧张气氛格格不入。
“族老议事尚未开始,一切皆有可能。”
她的话轻飘飘的,却像一把尖刀,精准地挑破了沈德全心中仅存的幻想。
沈德全的脸色瞬间煞白。
他知道,许婉是在给他最后的机会。
一个妥协的机会。
只要他现在低头,只要他承认是自己一时鬼迷心窍,许婉或许会留他一条性命,甚至保他下半生的衣食无忧。
但代价是,那三百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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