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的风,带着江南特有的湿冷,穿过宗祠偏殿的窗棂。
方婉坐在紫檀木案后,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“阮家私印”。
印身冰凉,底座的朱砂痕迹干涸发黑,像是一滴凝固的血。
她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周掌柜,声音轻得像是在问路:“周掌柜,契约既已撤销,这印章……是不是该物归原主了?”
周掌柜浑身一颤,慌忙将印章捧起。
他不敢直视方婉的眼睛,只盯着地上的青砖,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“是,是夫人。”
他将印章递上,动作小心翼翼,仿佛那是块烫手的炭火。
方婉没有接。
她只是淡淡一笑,目光转向阴影处的阮老夫人。
“祖母,祭祀在即,家中账目混乱,若是让外人看了笑话,岂不坏了方家的清名?”
阮老夫人捏着沉香念珠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念珠发出细微的摩擦声,在死寂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。
她眯着眼,浑浊的目光中闪过一丝狠厉,却又迅速被疲惫掩盖。
“婉儿说得是。”她的声音沙哑迟缓,“祖母这就去平账。”
“平账?”方婉轻声重复,语调上扬,带着几分疑惑,“祖母是说,把那三十亩水田的利息吐出来?还是说……”
她顿了顿,视线落在阮守业身上。
阮守业站在立柱旁,神色晦暗不明。
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低下头,默不作声。
方婉收回目光,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纸页。
纸页边缘已经磨损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。
这是她从账册夹层中找到的东西。
也是阮家即将崩塌的导火索。
“祖母,”方婉将纸页铺在案上,指尖点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,“这份‘自愿赎罪状’,您签个字,便算平了账。”
阮老夫人愣了一下,随即冷笑一声。
“赎罪?我阮家何时亏欠过你什么?”
“祖母言重了。”方婉依旧温软,语气却不容置疑,“若是不签,今日祭祀,我便要当众请族老审计账目。届时,那些抵押给外人的田产,怕是要变成公堂上的呈堂证供了。”
她微微倾身,凑近阮老夫人,压低声音:
“祖母是想保全颜面,还是想看看,这祠堂里的祖先牌位,会不会因为子孙不孝而震怒?”
阮老夫人的脸色瞬间惨白。
手中的念珠“啪嗒”一声断裂,珠子滚落一地。
她颤抖着伸出手,想要去捡,却被方婉截住。
方婉拿起一支狼毫笔,蘸满墨汁,递到阮老夫人面前。
“祖母,签字吧。”
就在阮老夫人犹豫之际,阮守业突然上前一步。
“祖母!”
他的声音急促,带着明显的慌乱。
他伸手想要推开方婉,却被方婉侧身避开。
阮守业的脚下一绊,故意踢翻了旁边的砚台。
黑紫色的墨汁泼洒而出,溅向那份“赎罪状”。
“夫君!”方婉惊呼一声,眼中满是惊恐与责备,“你这是做什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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