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的钟声还未敲完，祠堂偏殿内的空气已稠得化不开。
方婉坐在紫檀木案后，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“阮家私印”。
印石冰凉，带着昨夜妆匣里陈年的寒气。
这是她第五日将它盖在伪造的“赎罪状”上，今日，它终于要回到它该在的地方——不是作为权力的象征，而是作为钉死谎言的铁证。
周掌柜站在案前，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，滴在桌面上，晕开一小片深色。
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抵押契约，指节泛白。
刚才那一瞬的寒意，像是一条毒蛇，顺着他的手臂爬进了心里。
“周掌柜。”方婉声音轻软，像是在问安，又像是在叹息，“您手中的契约，真的是守业亲自按下的手印吗？”
周掌柜猛地抬头，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慌乱，随即被圆滑的笑意掩盖。
“夫人说笑了。”他干笑两声，笑声刺耳，“这契约乃是官府备案过的借据副本，上面有阮老爷的亲笔签名和指印，千真万确。若是有了差错，小的愿受官刑。”
他说得掷地有声，试图用官府的威严来压住方婉的步步紧逼。
方婉没有反驳，只是微微垂眸，目光落在周掌柜那只颤抖的手上。
“是吗？”
她抬起左手，将那枚“阮家私印”缓缓推向桌面中央。
印泥是新鲜的朱砂色，红得刺眼。
“既然契约如此完美，为何周掌柜不敢看一眼，这枚印章，究竟盖在了哪里？”
周掌柜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那枚印章，却又迅速移开。
他当然知道这枚印章意味着什么。
第一章时，它在婆母的袖中沉睡，无人知晓；第二章，它出现在抵押契约的角落作为陪衬，不起眼；第三章，被方婉故意打翻在地沾染灰尘；第四章，被方婉拾起并擦拭干净；第五章，被盖在了一份伪造的“赎罪状”上；第六章，被永久封存进方婉的妆匣。
如今，它再次出现，却不再是陪衬，而是审判者。
“小的……小的只认契约上的官印。”周掌柜硬着头皮说道，声音却有些发虚。
“官印？”方婉轻笑一声，笑意未达眼底，“周掌柜，您真的以为，阮家的田产，是靠一张官印就能随意买卖的吗？”
她站起身，裙摆拂过地面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走到周掌柜面前，她俯下身，凑近那张抵押契约。
“您仔细看看，这上面的指纹方向。”
周掌柜喉结滚动了一下，视线被迫落在那枚拇指印上。
那是阮守业的拇指印。
按照常理，右手按下的印记，纹路应当是从左向右倾斜，或者呈现出自然的按压弧度。
但这枚印记，纹路却是从右向左，且边缘有着不自然的拉扯感。
就像是被强行扭转了角度，才按上去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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