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的风带着江南特有的湿冷，穿透宗祠偏殿厚重的窗棂。
方婉坐在紫檀木案前，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“阮家私印”。
印章是青玉雕琢的螭虎钮，温润中透着凉意。
这是她昨夜从妆匣深处取出的。
曾经，它是阮老夫人手中权力的象征，随意捏在袖中，便能定人生死，也能吞没方婉生母留下的三十亩水田。
如今，它被方婉用浸了苏合香的丝帕反复擦拭，去除了所有灰尘与旧日的晦气，只留下一片光洁如玉的苍白。
翠儿站在角落，低着头，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她是方婉安插在账房的眼线，此刻正紧紧攥着手中的托盘，指节泛白。
“翠儿，”方婉的声音很轻，像是一缕烟，“砚台里的墨，研好了吗？”
“回主子的话，研好了。”翠儿声音微颤，“是上好的松烟墨，浓淡适宜。”
方婉点了点头，目光落在案中央那张泛黄的宣纸上。
那是她连夜伪造的“赎罪状”。
上面写着阮老夫人承认管理不善、愿配合清账的字句，笔迹模仿得惟妙惟肖，连老夫人惯用的那种略带滞涩的行书风格都分毫不差。
但缺了一个东西。
缺了那个能让周掌柜相信这份文书具有即时效力的印记。
方婉拿起印章，蘸了朱砂。
红色的印泥在玉钮上晕开，鲜艳如血。
她手腕悬停片刻，眼神平静无波。
这一章，她要赌一把。
赌周掌柜的多疑，赌他对利益的贪婪，更赌他不敢在祭祖大典前彻底撕破脸皮，导致田产冻结带来的巨大损失。
“啪。”
印章落下。
朱红的印记清晰地印在“赎罪状”末尾，盖住了阮老夫人的名字。
那一刻，空气仿佛凝固。
方婉没有立刻收手，而是静静地看着那枚印章。
第一章时，它在婆母袖中沉睡；第二章，它是抵押契约角落里的陪衬；第三章，它被故意打翻在地沾染灰尘；第四章，被主角拾起擦拭干净；第五章，盖在伪造的赎罪状上；第六章，被封存进妆匣成为证据。
而现在，它回到了方婉手中，却不再是权力的象征，而是一把精心打磨的刀。
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周掌柜走了进来。
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，脸上挂着那一贯圆滑市侩的笑容，只是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警惕。
“方夫人，这么早便在此等候，可是有了好消息？”
周掌柜走到案前，目光扫过那张纸，最后落在那枚朱红的印章上。
他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“这……”他眯起眼睛，浑浊的目光锐利起来，“阮老太太的亲笔信？还有她的私印？”
方婉抬起眼帘，嘴角噙着一抹温软的笑意，轻声问道：“周掌柜觉得不妥吗？”
“不妥。”周掌柜冷笑一声，伸出手指点了点那枚印章，“方夫人，你也知道，这私印一旦流出，便是大事。老太太向来谨慎，怎会轻易将印信交予外人保管，还在这般简陋的纸张上盖章？”
方婉不慌不忙，拿起一旁的茶盏，轻轻吹了吹浮沫。
“周掌柜多虑了。”她语气平和，仿佛在请教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，“婆婆近日身体不适，心神恍惚，加之祠堂祭祀在即，她担心若不及时厘清旧账，恐有损家族颜面。故而特命我代为整理，并盖上私印以证诚意。”
“诚意？”周掌柜嗤笑一声，身体前倾，压迫感十足，“方夫人，你当我是三岁孩童？若是真心赎罪，为何只有这张纸？我要见老太太的血书，或者，至少要有内务府掌事嬷嬷的见证。”
方婉垂下眼眸，掩去眸底的一闪而过的寒光。
她知道，周掌柜不信。
他不信阮老夫人会如此低声下气，也不信方婉能轻易拿到私印。
他在试探，也在拖延时间。
他想借此压价，甚至想趁乱兼并更多田产。
“周掌柜，”方婉放下茶盏，瓷底磕在桌面上，发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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