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的天光还未完全透亮，宗祠偏殿内的空气沉得像浸了水的棉絮。
方婉跪在冰冷的青砖上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却不敢发出一点声响。
她面前铺着一张泛黄的宣纸，那是阮家账房密室里翻出来的旧契。
烛火摇曳，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像一条沉默的蛇，盘踞在阮老夫人的脚边。
“祖母。”
方婉的声音很轻，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漂浮的香灰。
“儿媳有一事不明，想请教祖母。”
阮老夫人坐在太师椅上，手里那串沉香念珠转得飞快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她眯着眼，浑浊的目光落在方婉低垂的头顶。
“你说。”
“这三十亩水田，是母亲留给我的嫁妆。”
方婉抬起眼，眼神清澈无辜，带着几分怯意。
“可儿臣昨夜整理内务，发现这田产的过户文书上，盖的是‘阮家私印’。”
她顿了顿，语气更加柔软。
“只是……这印章的位置，似乎有些奇怪。”
阮老夫人的手指猛地一顿。
念珠卡在了指缝间，再也转不动。
她盯着方婉，眼神锐利如刀：“婉儿，你在说什么胡话？”
“儿媳不敢。”
方婉从袖中取出一枚印章。
那是一枚温润的青玉印，上面刻着篆体“阮”字。
就在昨日，这枚印章还沾着灰尘，被方婉故意打翻在地。
今日，它却被擦拭得光亮如新，静静地躺在方婉掌心。
“这印章，”方婉轻声问道，“为何会出现在抵押契约的角落？”
阮老夫人冷笑一声，将念珠重重拍在案几上。
“放肆！”
“这印章乃家族信物，由我掌管，有何不可？”
“你身为孙媳，竟敢质疑祖母的用印？”
方婉不卑不亢，依旧保持着那个谦卑的姿态。
“祖母误会了。”
“儿媳并非质疑祖母，而是担忧族规。”
“《礼记》有云：‘子妇无私货，无私畜，无私器。’”
“若这田产真是母亲的嫁妆，便不该用阮家的印章去抵押。”
“否则，便是盗用公器，乱了纲常。”
阮老夫人脸色一沉。
她知道方婉在绕弯子，但那些引经据典的话，像是一把把软刀子，扎在她最在意的“贤名”上。
“你要怎样？”
阮老夫人压低声音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。
“我要一个说法。”
方婉抬起头，目光直视老夫人。
“儿媳愿暂时接管账房三个月。”
“期间，我会厘清所有欠款，还清周掌柜的债。”
“若三个月后，账目清晰，田产归还，儿媳自愿净身出户，从此不再过问阮家财务。”
“若做不到……”
方婉垂下眼帘，声音带着一丝颤抖。
“儿媳甘愿受七出之条的惩罚，离开阮家。”
这是一个赌局。
一个以名誉和尊严为筹码的赌局。
阮老夫人盯着方婉看了许久。
她看出方婉眼中的决绝，也听出了其中的威胁。
如果方婉真的能理清账目，那意味着阮家过去几年的亏空将被彻底曝光。
而阮家这些年，早已入不敷出。
那些所谓的“生意”，不过是靠拆东墙补西墙维持的假象。
“好。”
阮老夫人咬了咬牙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。
“但你必须立下字据。”
“一旦签字，便不得反悔。”
方婉微微一笑，从怀中取出一张早已写好的契约。
那是一张赎罪状。
上面写着方婉承认自己“查账不力，导致家财流失”的过失。
这是她为了换取审计权，不得不付出的代价。
她将契约推到阮老夫人面前。
“请祖母用印。”
阮老夫人拿起笔，手有些抖。
她看着那枚“阮家私印”，犹豫了片刻。
最终，她还是蘸了朱砂，重重地盖在了契约上。
鲜红的印泥，像是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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