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的风带着江南特有的湿冷，穿过宗祠高高的马头墙，卷起檐下枯黄的蛛网。
方婉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，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，但她背脊挺得笔直，像一株被雪压弯却未折断的寒梅。
案几上，那枚“阮家私印”静静躺着。
玉质温润，却在边缘那道裂痕处泛着冷硬的光。此刻，它不再象征着无上的权威，而像是一块沾了灰尘的石头，沉默地注视着这场即将爆发的风暴。
方婉抬起眼，目光轻轻扫过那枚印章，随即垂下眼帘，声音柔得像是一阵烟：“祖母，祭祀在即，族中长老们都在偏殿候着。若账目不清，恐污了祖宗的清名。”
阮老夫人坐在太师椅上，暗红色的织金缎面袄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沉重。她手里捏着那串沉香念珠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，浑浊的眼眸微微眯起，像是在审视一件陌生的器物。
“清什么账？”阮老夫人的声音迟缓，带着一种惯有的威严，“方家的规矩，你还要我教几遍？查账可以，但不可乱了尊卑。”
方婉没有反驳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，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纸页。
那是生母留下的遗嘱副本。
纸张粗糙，墨迹已经有些晕染，但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。方婉将纸页平铺在案几上，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字迹，仿佛在抚摸一段逝去的时光。
“儿媳不敢乱。”方婉轻声说道，语气中带着几分请教般的困惑，“只是近日听闻，周掌柜那边催得紧。祖母为了填补窟窿，抵押了生母留下的三十亩水田。这田契上写着‘永业’二字，意为世代相传，不可典当。儿媳愚钝，想请祖母指点，这‘永业’二字，该如何解释？”
阮老夫人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她手中的念珠停顿了一下，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。
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角落里，几位族中的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，有人低声咳嗽，有人默默退后了一步。他们都知道，这三十亩水田是方家当年的根基，也是阮老夫人多年来维持体面的底气。
“你……”阮老夫人张了张嘴，想要呵斥，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。
方婉依旧低着头，姿态恭顺至极，可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软刀子，精准地割开阮老夫人精心编织的面具。
“祖母若是觉得儿媳多嘴，儿媳愿受罚。”方婉说着，缓缓站起身，却不是走向门口，而是转向了祠堂大门的方向，“只是，今日祭祀，若让外人知道方家连祖产都能随意抵押，恐怕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。
剩下的半句话，悬在半空中，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，摇摇欲坠。
阮老夫人死死盯着方婉，眼中闪过一丝慌乱。她知道，方婉不是在威胁，而是在陈述事实。在这个讲究名声的世道里，失去田产不可怕，可怕的是失去“持家有道”的名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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