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钟未响,祠堂内的空气已稠得化不开。
霉味混着陈年檀香,钻进鼻腔,黏在舌根。
方婉坐在太师椅上,脊背挺得笔直。
膝头放着那本《柳氏宗谱·田产卷》。
这一页,翻到了小叔子柳仲的名下。
墨迹新得刺眼。
像刚干涸的血。
柳母坐在上首,暗紫色缎面袄子在昏暗中泛着冷光。
她手里那串沉香木佛珠,转得极慢。
咔哒。
咔哒。
每一声,都敲在人心尖上。
“婉儿,”柳母开口,声音沙哑,“大婚在即,仲儿需要底气。”
“这三十亩陪嫁田,本就是柳家的‘公用’。”
“你按个手印,也是为家族尽孝。”
方婉没看柳母。
目光落在摊开的族谱副本上。
旁边放着一支朱砂笔,一支狼毫,还有一方印泥。
印泥红得发黑。
那是柳父私章的印泥。
亡夫留下的私章。
方婉伸出手指,指尖轻轻划过纸面。
纸张粗糙。
氧化程度不一。
左边三行字,边缘微黄,纤维脆硬。
右边那一行,关于田产置换的记录,却白净挺括。
连墨色的浮力都不对。
左边的墨,渗进了纸理。
右边的墨,浮在表面。
像是昨天才写上去的。
“母亲说笑了。”
方婉语调平稳,无波无澜。
“亡夫当年,可曾有过‘置换’之说?”
柳母捏佛珠的手,停了一瞬。
眼神浑浊,却透着精明的算计。
“你丈夫走得急,有些话没交代清楚。”
“如今为了仲儿,补上这个手续,有何不可?”
“都是一家人,何必分得那么清?”
这句话,轻飘飘的。
像一层薄纱,盖住了底下的脓疮。
方婉冷笑一声。
不是嘲讽。
是悲悯。
怜悯这群被欲望蒙蔽双眼的人。
“既是一家人,”方婉拿起那方印泥,“那就让规矩说话。”
她蘸了朱砂。
不是盖在族谱上。
而是滴在了那张所谓的“置换契约”背面。
那是她昨日从夹层中取出的底单。
上面有亡夫的私章。
方婉将底单覆在契约之上。
对齐。
按压。
揭起。
两枚印章,重叠在一起。
颜色不同。
底单上的印泥,是深褐偏紫,带着陈年的油脂感。
契约上的印泥,是大红鲜亮,甚至能看出颗粒感。
“这是何意?”柳父终于睁开了眼。
他坐在阴影里,咳嗽了两声,声音沉闷。
方婉抬起眼,看向柳父。
“父亲请看。”
“亡夫私章的印泥,早已干透成膜。”
“而这契约上的印泥,色泽鲜活。”
“若真是当年所签,为何印泥会如此新鲜?”
“除非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“除非这张契约,是近日才伪造的。”
祠堂内死寂。
只有窗外雷声滚滚。
暴雨将至。
柳母脸色骤变。
手中的佛珠猛地收紧。
指节泛白。
“放肆!”
她厉声喝道,“你一个妇道人家,懂什么印泥的成色?”
“这是祖传之物,怎会出错?”
方婉站起身。
动作不快,却带着一种压迫感。
她走到柳母面前。
距离三步。
恭敬,但不卑微。
“母亲忘了?”
“亡夫生前最爱用这方‘古墨斋’的印泥。”
“他说,此墨沉稳,如人立世。”
“可惜,三年前,这方印泥便已用完。”
“此后三年,府中再未添置过同款。”
“母亲若不信,大可去库房查证。”
“或者……”
方婉转头,看向柳仲。
小叔子正站在门口,衣冠楚楚,却满头冷汗。
他手里攥着一块帕子,不停地擦。
眼神躲闪。
不敢与方婉对视。
“二弟,”方婉轻声问,“你可知,亡夫去世时,库房里的印泥还剩多少?”
柳仲身体一僵。
嘴唇动了动。
没发出声音。
柳母急了。
她站起身,想要维护儿子。
“婉儿,你这是在逼仲儿说谎?”
“他是你弟弟,你要护着他!”
“孝道何在?”
方婉看着柳母。
眼神冷淡。
“母亲口中的孝道,就是吞儿媳的陪嫁?”
“就是用小叔子的婚事,来填补您收下的彩礼亏空?”
这句话,如惊雷炸响。
柳母瞳孔收缩。
仿佛被人撕开了遮羞布。
“你……你胡说什么!”
她声音尖锐,破了音。
“我何时收了彩礼?”
“分明是你嫉妒仲儿,故意污蔑!”
方婉不辩解。
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薄薄的纸片。
那是中间人送来的定金收据。
日期,正是亡夫忌日之后的一周。
名字,写着柳母的闺名。
她将纸片放在桌上。
推向柳母。
“母亲,请过目。”
柳母盯着那张纸片。
像盯着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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