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郊的风,带着深秋特有的腥气。
不是雨前的湿润。
是泥土翻出腐叶的味道。
方婉站在果园边界。
脚下是碎石铺就的小径。
再往前,是一排枯死的梨树。
树干皲裂,像老人手背上的筋络。
这里是柳家祖产与方婉陪嫁田的交界线。
也是昨日祠堂里,那三十亩田产被强行划入“公产”的物理源头。
柳母说,这是祖传祭祀良田。
说是历代先祖留下的香火地。
如今要收归族中,供小叔子大婚时充作门面。
方婉没说话。
她只是低头,看了看手中的卷尺。
竹制的。
刻痕清晰。
那是她三年前,第一次丈量这块地时留下的。
那时柳仲还没娶妾。
柳母还没露出獠牙。
“夫人。”
一声冷硬的招呼打断思绪。
看守果园的老赵,挡在路口。
他穿着灰布短打,腰间别着一把生锈的镰刀。
眼神浑浊,却透着股狠劲。
他是柳母的陪嫁奴才。
根子里的人。
“此处乃柳家禁地。”
老赵声音不大,却字字如钉。
“夫人若是想踏青,请回正院。莫要惊扰了少爷的清梦。”
清梦?
方婉嘴角微不可察地扯了一下。
小叔子昨夜还在赌坊输红了眼。
哪来的清梦?
只有贪欲,沉甸甸地压在心头。
“老赵。”
方婉语调平稳。
“这地界,是你说了算,还是律法说了算?”
老赵愣了一下。
随即嗤笑一声。
“律法?”
他拍了拍腰间的镰刀。
“在这南郊,柳家的规矩,就是律法。”
“夫人是长辈,不该来这种荒僻之地。”
“万一摔着了,或是染了病,传出去,对夫人的名声不好。”
威胁。
赤裸裸的威胁。
用“名声”做刀。
用“孝道”做鞘。
方婉没退。
她向前迈了一步。
靴底踩在碎石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让开。”
两个字。
没有起伏。
却像冰棱砸在地上。
老赵脸色一变。
他没动。
反而侧身,挡住了通往果园深处的路。
在他身后,乱石堆得歪歪斜斜。
像是故意堆砌的屏障。
掩住了什么。
方婉眯起眼。
视线穿过那些石头。
落在远处的界碑上。
那里,本该立着一块青石碑。
上面刻着三十年前,两姓分地的契约。
可现在,只剩下一片荒芜。
和几株疯长的野草。
“看来,老赵是不肯让了。”
方婉淡淡道。
她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。
随手抛给旁边的仆从。
“去,叫几个壮丁来。”
“把这堆石头,搬开。”
仆从接住银子,眼神闪烁。
他想看老赵的脸色。
老赵死死盯着方婉。
拳头攥紧,指节发白。
他知道,这位长媳,不是来讲理的。
是来拆台的。
一旦石头搬开,真相就会暴露。
柳母私下吞并陪嫁田的证据,就会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。
“夫人!”
老赵突然提高音量。
“您这是要强抢柳家产业吗?”
“若是老爷知道了,您这‘贤名’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
方婉打断他。
她不再看老赵。
而是径直走向那堆乱石。
脚步坚定。
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柳家的脊梁骨上。
老赵想拦。
却被两个闻声赶来的护院挡住。
他们是方婉从娘家带来的死士。
沉默,高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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