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午后，祠堂偏厅里的空气黏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。
窗外闷雷滚过屋顶，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，混着陈年香灰的味道，呛得人喉咙发紧。
谭氏坐在紫檀木案后，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本泛黄的公中账册。
纸张边缘已经磨损起毛，像极了这深宅大院里被岁月啃噬的体面。
她并没有急着开口，而是先拨弄了一下桌上的算盘。
“啪、啪、啪。”
清脆的珠子碰撞声在死寂的大厅里回荡，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尖上的鼓点。
薛姨娘被秋菊搀扶着走进来时，脸色依旧苍白如纸，藕荷色的比甲下摆沾了些许泥点，那是刚才慌乱中跌撞留下的痕迹。
她不敢看谭氏的眼睛，只是低着头，双手死死绞着那块湿透的帕子。
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，微微颤抖。
“夫人。”
薛姨娘的声音细若蚊蝇，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和掩饰不住的怯意。
谭氏没有抬头，手中的毛笔悬在半空，墨汁滴落在宣纸上，晕开一团漆黑的污渍。
“薛姑娘醒了？”
她的语速平缓，不带一丝情绪，像是在念诵经文一样陈述一个既定事实。
“既醒了，便该把话说明白。”
薛姨娘身子一僵，膝盖一软，竟是要跪下去的样子。
秋菊眼疾手快，一把扶住她的主子，低声喝道：“夫人还在问话，你作甚么跪姿？乱了礼数！”
薛姨娘浑身一颤，硬生生止住了动作，却也不敢站直，只能半倚着秋菊，眼神飘忽不定。
“妾身……妾身知错了。”
她咬着嘴唇，眼眶通红，泪水在打转却始终没掉下来。
“那三两银子，是妾身一时糊涂，为了填补娘家的亏空，才动了公中的备用金。”
说到此处，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哭腔，试图用示弱来博取同情。
“妾身愿意还钱，把所有首饰都赔上，只求夫人看在夫妻情分上，放过妾身吧！”
谭氏终于放下了毛笔。
她缓缓抬起头，目光清冷地扫过薛姨娘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。
“情分？”
她轻声重复这两个字，仿佛在咀嚼一块腐朽的木头。
“在这谭府里，情分是最不值钱的东西。”
“唯有规矩，才是立身的根本。”
说完，她从袖中取出那张伪造的当票，轻轻拍在案上。
纸张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声响，却重如千钧。
“这张当票，是你兄长拿去抵押的。”
谭氏的语气依旧平淡，却字字如钉。
“三日前，城西‘聚宝斋’收走了你的步摇，换回了三两银子。”
“而这三两银子，正好补上了今日查出的公中缺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