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的风,带着梅雨季特有的湿冷,顺着窗棂缝隙钻进来,吹得案头那盏孤灯的火苗微微一颤。
秦氏端坐在紫檀木案后,脊背挺得笔直,像是一株在寒雨中未曾折腰的竹。
她面前摊开的,正是那本《秦氏陪嫁细目》。
书页泛黄,边角卷曲,那是经过无数次翻阅留下的痕迹。此刻,它静静地躺在那里,像一只沉默的兽,等待着被彻底剖开胸膛。
陈嬷嬷站在一旁,手里捏着一串钥匙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“夫人,赵管家到了。”
话音刚落,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压低的脚步声。
赵管家低着头走进来,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他今日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常服,脸色比往日更加灰败,像是刚从那场宗祠的风波中抽干了精气神。
他走到案前,并没有立刻说话,而是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。
“老奴给主母请安。”
声音有些发紧,带着明显的迟疑。
秦氏没有看他,目光依旧落在那本账册上。
她的指尖轻轻划过其中一页,停在一个朱笔圈出的名字上——“江南柳巷”。
“赵管家,”秦氏的声音很轻,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,“谢婉仪名下最值钱的那块地,‘醉仙居’后面的那块田产,契据何在?”
赵管家身子猛地一僵。
他抬起头,眼神闪烁了一下,随即迅速低下头去,双手捧着一个厚厚的油纸包,小心翼翼地放在案几边缘。
“主母明鉴,”赵管家的声音干涩,“这块地……确实不在谢侧妃的名下。”
秦氏的手指顿住了。
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
窗外的雨声似乎大了一些,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瓦片,像是在催促着什么。
“不在她名下?”秦氏缓缓抬起头,眼神平静无波,“那是在谁的名下?还是说,赵管家连这点小事都记不清楚了?”
赵管家咽了一口唾沫,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咕噜声。
他颤抖着手,将那个油纸包推得更近了一些。
“五年前,谢侧妃曾以这块地的收益为抵押,向江南钱庄借过一笔巨款。”
他说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后来……钱庄收回了地契,将其抵给了外人。如今,那块地上盖起的宅院,已经易主多时了。”
秦氏看着那个油纸包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那不是笑,而是一种冰冷的嘲讽。
原来如此。
难怪谢婉仪在被拖出祠堂时,会露出那样诡异的冷笑。
她早就知道,自己拿到的不过是一张废纸。
那些用她的嫁妆银两置办起来的田产、铺面,早在五年前就被谢婉仪通过这种手段,层层剥离,转移了出去。
她以为自己在清算烂账,殊不知,这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。
谢婉仪赌的就是她急于夺权的心态,赌的就是她不会亲自去核对每一笔旧契据。
秦氏深吸了一口气,胸口起伏不定。
她伸出手,打开了那个油纸包。
里面是一张泛黄的契约书,上面的墨迹已经有些褪色,但印章依然清晰可见。
那是江南钱庄的私印,旁边还盖着谢婉仪的私章。
日期,正是五年前母亲病逝的那一年。
秦氏的手指抚过那个日期,指尖微微颤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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