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的钟声敲过三响,秦家宗祠正殿内的空气凝滞如铅。
梅雨初歇后的潮湿并未散去,反而顺着青砖缝隙渗入骨髓,阴冷刺骨。
秦氏端坐在紫檀木案后,脊背挺得笔直,像是一柄收在鞘中的利刃。
她面前摊开的,正是那本《秦氏陪嫁细目》。
书页泛黄,边角磨损,那是过去六个月里,陈嬷嬷一次次从箱底取出、摊开、圈画、撕页,最后又被锁回香囊的见证。
此刻,它静静地躺在那里,封面沾染了一丝昨夜焚烧密信时留下的灰烬味道。
这是秦氏最后的筹码,也是她递给族老们的投名状。
“夫人,时辰到了。”陈嬷嬷低声提醒,声音粗粝却稳当。
秦氏微微颔首,指尖轻轻抚过书脊粗糙的皮革质感。
那种硌手的疼痛让她清醒。
她知道,今日这一局,不仅是算账,更是立威。
殿门被缓缓推开,沉重的木门发出吱呀的声响,惊起梁上几只栖息的灰鸽。
萧景琰一身玄色锦袍,面色阴沉地走了进来。
他身后跟着几位身着长袍的马甲族老,以及神色恭顺、手里捏着兰花样帕子的谢婉仪。
谢婉仪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襦裙,眉眼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柔弱与委屈。
她看向秦氏的眼神看似恭顺,实则藏着精明算计。
只要咬死不认,或者拖延时间,秦氏便无可奈何。
毕竟,王爷默许的态度,是她最大的靠山。
然而,当她看到秦氏手中那本厚重的账册时,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。
秦氏没有起身行礼,只是抬起眼皮,语气平淡克制:
「诸位叔伯,先祖在上,今日祭祖大典,秦氏有一事需向族中长辈请罪。」
她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钉,砸在空旷的大殿里,激起回音。
大长老赵德全眉头紧锁,拄着拐杖上前一步:
「秦氏,你身为秦家主母,管理内务不力,导致嫁妆亏空,此事属实?」
「是。」秦氏坦然承认,目光扫过萧景琰,见他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,心中冷笑。
他知道,但他选择沉默。
这种无声的冷眼与施压,是秦氏必须忍受的代价。
「既知有亏,为何不自行填补,反倒闹到祠堂来?」另一位受谢家恩惠的族老质问道。
秦氏翻开账册的第一页,指尖点在一行朱笔圈出的数字上:
「因为这笔钱,不在秦氏库里,而在谢侧妃名下那些‘田产’和‘铺面’里。」
她抬起头,眼神清冷:
「谢侧妃用我的嫁妆置办产业,却将账目做平,甚至私吞了其中的利润。今日秦氏并非要告发谁,而是要理清这笔烂账,以免日后谢家以‘正室管理不善’为由,夺走秦氏手中的控制权。」
此言一出,满座哗然。
谢婉仪脸色骤变,手中的帕子被攥得皱成一团:
「姐姐这话从何说起?婉仪不过是替姐姐打理些琐事,怎敢挪用嫁妆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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