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三刻，天光被厚重的乌云压得极低。
江婉没有去祠堂。
她转身去了后院那间早已废弃的厢房。
那里曾是周管家安插在外面的账房先生——赵四的临时落脚点。
也是一个月前，那五十两银子消失的地方。
雨前的风带着土腥味，吹得窗纸哗哗作响。
江婉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，一股霉味混合着淡淡的脂粉气扑面而来。
屋内空荡。
桌椅凌乱，仿佛有人曾在深夜里匆忙翻找过什么。
赵嬷嬷跟在身后，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。
灯光摇曳，照出满地碎瓷片。
那是昨夜暴雨冲刷后留下的痕迹，还是人为破坏后的残局？
“夫人。”赵嬷嬷低声唤道，“这地方邪性得很，小的之前来过两次，总觉得心里发毛。”
江婉没说话。
她蹲下身，指尖轻轻拂过一片碎瓷。
瓷片边缘锋利，沾着一点暗蓝色的颜料。
那点颜色很淡，在灰扑扑的尘土中几乎看不出来。
但江婉认得它。
那是点翠特有的色泽。
那种用翠鸟羽毛经过特殊工艺处理后呈现出的、深邃而冰冷的蓝。
与袁氏发间那支步摇上的颜色，一模一样。
“嬷嬷，”江婉的声音很轻，像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，“你说，一个普通的账房先生，为什么会用到这种贡品级的颜料？”
赵嬷嬷愣了一下，随即凑近看了看。
她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，那股子江湖气的粗粝感又浮了上来。
“这可不是寻常人家能用的东西。”赵嬷嬷压低声音，“这是京城‘翠云斋’秘制的配方，只有给王府和皇宫送活的工坊里才有。寻常百姓，连见都没见过。”
江婉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。
她的目光扫过墙角。
那里有一个被刻意掩盖的痕迹。
泥土被翻动过，又重新填平。
显然，有人在这里埋过什么东西，又在昨晚匆匆挖出带走。
或者是，被人强行撬开，慌乱中遗落。
“查到了吗？”江婉问。
赵嬷嬷摇了摇头，脸上露出一丝为难。
“那赵四……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。昨儿个还在，今儿个就没了踪影。只留下这间屋子，和这些……”她指了指地上的碎瓷，“和这些不该出现的东西。”
江婉沉默。
窗外的雷声滚过，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。
第一声算盘珠子拨动的脆响，似乎还在耳边回荡。
但现在，这里没有算盘。
只有死寂。
以及，那抹刺眼的点翠蓝。
如果赵四是替周老爷经手那五十两银子的人。
那么，他为什么会在房间里留下点翠颜料的痕迹？
难道，那五十两银子，根本就不是用来买首饰的？
或者说，袁氏手中的步摇，从一开始就不是一笔简单的买卖？
江婉想起周老爷的话。
“有些东西，看到了，也要装作没看到。”
现在，她看到了。
而且，看得很清楚。
这支步摇，是连接内宅争宠与外室黑账的唯一线索。
它是罪证。
也是诱饵。
“收拾干净。”江婉淡淡说道，“别让任何人知道我们来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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