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三刻，天光被厚重的乌云压得极低。
祠堂偏厅外的雨声并未停歇，反而因为地势低洼，积水倒灌进青石板的缝隙，发出沉闷的咕咚声。
江婉没有回房。
她披了一件深灰色的斗篷，帽檐压得很低，遮住了大半张脸，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。
赵嬷嬷跟在身后半步，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防风灯。
灯光摇曳，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，扭曲地投射在长廊斑驳的墙壁上，像两个伺机而动的鬼魅。
“夫人，周老爷的书房就在前头。”赵嬷嬷压低声音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，“老奴记得，周老爷每日子时过后便睡，此时书房应当无人。”
江婉脚步未停，靴底踩在湿滑的石板上，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声响。
“无人最好。”她的声音平淡得像是一潭死水，“若有人，反倒省事。”
赵嬷嬷噤了声，不再多言。
她知道自家主子的性子。
表面温良恭俭，实则心如铁石。
为了那五十两银子的亏空，也为了袁氏头上那支刺眼的步摇，这位正妻已经忍到了极限。
穿过两道月洞门，便是周老爷的书房——“慎独斋”。
斋门虚掩着，里面透出一丝极淡的檀香味，混合着墨汁的陈旧气息。
江婉抬手示意赵嬷嬷停下。
她独自走到门前，指尖轻轻搭在门环上。
铜制的门环冰凉刺骨，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口。
她没有立刻推门，而是侧耳倾听。
屋内静悄悄的。
只有窗外偶尔滚过的闷雷，震得窗纸微微颤动。
江婉深吸一口气，推开房门。
吱呀一声轻响，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她闪身入内，反手轻轻合上门，动作熟练而无声。
赵嬷嬷迅速将防风灯熄灭，只留一盏极小的烛火藏在袖中，照亮脚下寸许之地。
书房不大，陈设简单。
一张紫檀木大案占据了大部分空间，上面堆满了账册和卷宗。
江婉的目光第一时间扫向桌面。
那里有一方端砚，墨迹已干，旁边放着一支狼毫笔，笔尖朝下，搁在笔架上。
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，仿佛主人刚刚离开不久。
但江婉知道，不对。
太安静了。
安静得不像是有人居住的地方，更像是一座精心布置的坟墓。
她走到书案前，手指轻轻拂过那些泛黄的纸张。
灰尘很厚，说明这里确实很久没有人动过了。
或者，是被人刻意打扫过，却遗漏了某些细节。
江婉从怀中掏出那张从库房角落找到的字据。
那是袁氏挪用公中五十两银子买步摇的借据，落款日期是一个月前。
字迹潦草，透着一种匆忙与慌乱。
她将字据平铺在书案上，借着袖中微弱的烛光，仔细比对。
墨色深浅不一，笔画间有明显的停顿和迟疑。
尤其是那个“江”字的最后一笔，拖得过长，显得力不从心。
这不像是一个常年执笔、地位尊崇的主子写下的东西。
更像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人，在极度恐惧下勉强完成的涂鸦。
江婉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如果这是周老爷默许的，为何他会留下这样一份漏洞百出的证据？
除非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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