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三刻，雨势未歇。
祠堂偏厅内的空气黏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，混合着陈年檀香与潮湿霉味，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。
江婉端坐在太师椅上，手中那支狼毫笔悬在账册上方，墨汁将落未落，凝成一个黑点。
她没看袁氏，而是侧过头，目光越过案几上那支点翠步摇，落在了神龛旁那只积了薄灰的青铜香炉上。
“袁妹妹。”江婉终于开口，语调平缓得像是在讨论今日的天气，“明日便是祭祖大典，江家上下，连只苍蝇都不能飞错方向。”
袁氏站在下首，发间空空荡荡，原本精致的妆容此刻显得有些僵硬。
她指尖死死攥着那块已经被汗水浸透的帕子，指节泛白，眼神闪烁了一下，随即强作镇定地福了福身。
“姐姐说得是，妾身定当谨言慎行，不敢有违礼数。”
“谨言慎行？”江婉轻笑一声，放下笔，起身走到神龛前。
她伸出两根手指，轻轻拂过香炉边缘的一层浮灰，动作轻柔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视意味。
“祭祀之事，重在洁净与庄重。”江婉转过身，目光落在袁氏略显凌乱的鬓角上，“《女诫》有云：‘妇容，盥浣尘秽，服饰鲜净’。若仪容不整，便是对先祖的大不敬。”
袁氏心头一跳，下意识后退半步：“姐姐何意？妾身今日特意梳妆，并未有任何不妥之处。”
“不妥？”江婉挑眉，指了指神龛旁的铜炉，“这香炉乃是我江家传宗接代之物，需每日擦拭，以保灵光不蒙尘。方才周管家去查账，一时半会儿回不来。”
她顿了顿，语气骤然转冷：“袁妹妹既知礼数，不如替为姐擦一擦这香炉旁的灰尘，顺便……整理一下鬓边饰物，免得祭典时，簪环松动，惊扰先祖安宁。”
这话看似寻常，实则暗藏杀机。
擦香炉事小，整理鬓边饰物事大。
袁氏脸色瞬间煞白，她明白江婉的意思。
若是真让她摘下步摇去擦拭，那这支被江婉认定为“赃物”的步摇，就会彻底暴露在江婉的眼皮底下，甚至可能被拿去查验成色、比对来源。
更重要的是，一旦摘下，便意味着默认了江婉对她“仪容不整”的指控，坐实了她不懂规矩、僭越失仪的罪名。
“姐姐……”袁氏声音微颤，眼中闪过一丝慌乱，“这香炉乃是用清水擦拭即可，何必劳烦妾身？况且，这支步摇是夫君亲手所赐，乃是圣旨般的恩宠，妾身岂敢随意摘取污损？”
最后几个字，她说得极重，试图搬出丈夫的名头来压江婉。
这是她的底牌，也是她最后的依仗。
只要咬死这是丈夫所赐，江婉若强行索要或查验，便是容不下夫君的宠爱，便是善妒无德。
江婉看着她，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，仿佛早已料到她会这么说。
她缓缓走回案几旁，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泛黄的线装书——《朱子家礼·内则篇》。
书页翻动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在这寂静的祠堂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袁妹妹说笑了。”江婉合上书，语气依旧平淡，却字字如钉，“夫君赐物，固然是恩宠。但身为江家女眷，入祠堂祭祖，首要的是守礼，而非逞私情。”
她将书重重拍在案几上，震得那支点翠步摇微微颤动，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。
“《家礼》
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