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三刻，雷声在云层深处闷滚，像一头被困住的兽在低吼。
祠堂偏厅里没点灯，只有窗棂外透进来的灰白光线，勉强照亮案几上那本泛黄的《江氏公中账册》。空气黏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，混杂着陈年木料发霉的味道和线香燃尽后的余烬气息。江婉坐在太师椅上，脊背挺得笔直，指尖轻轻搭在膝头的软垫上，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“啪。”
一声脆响打破了死寂。是算盘珠子被拨动的声音。
江婉垂眸，看着账册上那一行行墨迹。她的语调平缓，听不出半分波澜，却字字清晰：“周管家，这五十两银子的缺口，你解释一下。”
周管家跪在青砖地上，额头紧贴着地面，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。他不敢抬头，声音细若蚊蝇，带着哭腔：“夫人明鉴，小的……小的记错了。许是上月采买冬衣时，多算了一笔炭火钱，后来……后来补上了。”
“补上了？”江婉抬起眼，目光如冰锥般刺向那个颤抖的背影，“公中账目，月结月清。若真补上了，为何此刻才说？若是忘了，又为何偏偏在今日，祭祖大典前夕，才想起这笔‘遗忘’？”
她顿了顿，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的云纹刺绣，那是正妻的制式，庄重而肃穆。“明日便是祭祖，若此时不清算，这笔亏空，便是掌家主母的失职。周管家，你想让我担这个名头，还是你想自己把话说清楚？”
周管家的身体僵住了，冷汗顺着鬓角滑落，滴在青砖上，晕开一小片深色。他想求饶，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。
就在这时，一阵环佩叮当的声音由远及近，伴随着娇柔的笑声，硬生生闯入了这片压抑的空间。
“姐姐怎么这般严肃？不过是一点小账目，何必弄得如此剑拔弩张。”
袁氏穿着一身比制式稍艳的春衫，水红色的缎面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她发间插着一支点翠步摇，翠鸟的羽毛经过精细剪裁，色泽鲜亮欲滴，随着她的步伐轻轻颤动，折射出耀眼的光芒。那光芒刺眼，仿佛在嘲笑这祠堂内的阴郁与沉重。
袁氏走到案前，并未行礼，只是随意地倚在桌边，指尖戴着的一枚羊脂玉扳指显得格外突兀。她眼神闪烁，却强作镇定，手里紧紧攥着一方绣着鸳鸯的帕子，指节泛白。
“妹妹来得正好。”江婉没有起身，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，只是淡淡地说道，“既然来了，便帮我看一看。这五十两银子，究竟去了哪里。”
袁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，随即化作一抹娇嗔：“姐姐说笑了，我哪懂这些枯燥的账目。不过是夫君昨日赏了我这支步摇，说是喜欢我今日的发式，我便想着来给姐姐请个安，顺便讨教些持家之道。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，却字字带刺。那支步摇在阳光下闪耀，不仅是宠爱的象征，更是一种无声的挑衅——她在炫耀丈夫的恩宠，也在试探江婉的底线。
江婉终于抬起头，目光落在袁氏发间的那支点翠步摇上。
她的眼神平静无波，却让袁氏心头莫名一紧。
“步摇？”江婉轻声重复了一遍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，“好精致的步摇。听说，点翠工艺繁复，非寻常人家所能负担。袁妹妹，你这步摇，是何时入府的？”
袁氏心中一凛，下意识摸了摸发间的步摇：“就……就在三日之前。夫君从外面带回的，说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。”
“三日之前。”江婉点了点头，拿起桌上的毛笔，蘸了蘸墨，在账册空白处写下日期，“恰好也是公中账目出现这五十两缺口的时间。”
袁氏的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，手中的帕子攥得更紧了：“姐姐，这是什么意思？夫君赏赐之物，怎会与公中账目有关？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江婉放下笔，站起身，缓缓走到袁氏面前。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袁氏，语气依旧平缓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，“袁妹妹，你可知，公中之银，每一分都需有出处。若无正当用途，便是亏空。若无亏空，便是私挪。”
她伸出手，指尖轻轻触碰到袁氏发间的步摇。那冰冷的触感让袁氏打了个寒颤。
“这步摇，价值几何？”江婉问。
袁氏咽了口唾沫，强撑着笑道：“不值什么，不过是夫君的一点心意……”
“不值什么？”江婉冷笑一声，猛地伸手，一把扯下了那支点翠步摇。
动作快准狠，袁氏甚至来不及惊呼。
步摇落入江婉掌心，翠绿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。江婉将它放在案几上，与那本账册并排放在一起。
“周管家。”江婉声音不大，却如惊雷般在偏厅内炸响，“去查，这三日前，可有采购点翠饰物的记录。若有，记下经手人；若无，这便是挪用公中银两的铁证。”
周管家吓得魂飞魄散，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。
袁氏愣在原地，发丝凌乱，那张精心修饰的脸庞上满是惊恐与不可置信。她没想到，江婉竟然真的敢当众撕破脸皮，更没想到，江婉会将一支步摇与公中账目直接挂钩。
“姐姐……你……”袁氏声音颤抖，眼中泛起泪光，“你这是何意？莫非是想以此要挟夫君，夺我的宠爱不成？”
江婉看着她，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，只有冰冷的审视。
“袁妹妹，你想多了。”江婉淡淡说道，“我只是在清理门户。若连这点规矩都不守，这江府的门风，怕是要败在你我手中。”
窗外，一道闪电划破长空，紧接着，暴雨倾盆而下。雨声轰鸣，掩盖了所有的算计与心跳，也掩盖了袁氏绝望的喘息。
江婉重新坐回太师椅上，拿起账册，继续核对下一笔账目。仿佛刚才的一切，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。
袁氏站在原地，发间空空荡荡，那股耀眼光芒消失后，只余下满室的阴冷与压抑。她看着案几上的那点翠步摇，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。
她知道，江婉不是在开玩笑。
这一卷，才刚刚开始。
为何这支刚入府三日的步摇，会出现在公中账目的空白期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