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的梆声敲过,祠堂偏厅内的烛火跳了一下。
苏婉跪坐在蒲团上,膝下的粗麻布早已湿透,寒意顺着腿骨往上爬,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啃噬神经。
她面前摊开着一张泛黄的宣纸残片。
那是从《沈氏陪嫁细软清单》夹层里剥落出来的半页收据。
雨水顺着窗棂缝隙渗进来,打湿了桌角的一枚铜镇纸。
苏婉伸出手指,指尖微颤,却稳准地捏住那薄如蝉翼的纸角。
她没有急着拼凑,而是先深吸一口气,让胸腔里的浊气排空。
停顿半息。
“这墨迹……”她低声自语,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。
朱砂补上的虚线在烛光下泛着暗红的光,与原本黑色的墨迹形成了诡异的对比。
石氏涂改时用的是陈年松烟墨,色泽沉稳,渗入纸纤维深处。
而这张收据上的字迹,墨色浮于表面,甚至能看出笔锋拖拽时的滞涩感。
这不是正常的记账。
这是匆忙间伪造的抵债凭证。
苏婉的目光落在抬头那一栏。
那里写着一个陌生的名字:赵德全。
并非沈家旁支,也不是夫家的亲戚。
而是石氏娘家的远亲,一个常年在外游手好闲、欠了一身赌债的浪荡子。
为什么是赵德全?
苏婉的眼睫微微垂下,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寒光。
如果这笔钱是直接给赵德全,石氏大可不必费尽心机将母亲的嫁妆划去再重新登记。
直接抵押变现即可。
除非……
她拿起那枚冰凉的铜镇纸,轻轻压在残页的一角。
视线顺着字迹的走势向下延伸。
在“抵债”二字下方,有一行极小的注脚,被石氏用指甲刮擦过,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。
苏婉调整呼吸,侧过头,利用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,斜视那道痕迹。
白痕之下,隐约露出半个字。
不是“赵”,也不是“石”。
而是一个“沈”字的偏旁。
沈老爷?
不可能。
沈老爷虽默许石氏掌家,但从未插手内宅账目,更不可能亲自为妻弟的赌债签字画押。
除非,有人借了沈老爷的名头,或者,偷用了他的私印。
苏婉的心猛地一沉。
若真是如此,这便不仅是侵吞嫁妆,更是通敌走私之嫌。
一旦坐实,沈家满门皆要受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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