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声滚过屋脊，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。
沈知微并未起身，只是微微抬眸，目光越过案几上那盏如豆的烛火，落在裴安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。
“裴管家，”她声音极轻，像是怕惊扰了神位上的列祖列宗，“你袖子里那块‘软布’，擦得很干净。”
裴安喉结滚动了一下，手指死死攥着那串钥匙，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只发出几声干涩的气音。
沈知微站起身，裙摆拂过冰冷的地砖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她走到裴安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祠堂重地，非奉命不得擅入。你深夜持钥而来，说是为了擦拭神像积尘？”
她伸出两根手指，轻轻挑起地上那块沾着灰尘的软布。
“这布是上好的苏绣，针脚细密，若是用来擦灰，未免太过奢侈。更何况——”
沈知微顿了顿，眼神骤然变冷。
“神像前的供桌，用的是金丝楠木，一尘不染，何须用此等软布擦拭？”
裴安浑身一颤，猛地低下头，不敢与她对视。
“夫人……奴才……奴才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？”
沈知微不再逼问，而是转身走向祠堂深处。
那里立着一座厚重的紫檀木屏风，屏风后是一面斑驳的墙壁，墙上挂着沈家历代先祖的画像。
按照沈家的规矩，陪嫁账目的原始底稿，应存放在先祖画像后的暗格之中。
那是沈老夫人定下的铁律，旨在防止账目被篡改，也为了彰显沈家对祖宗法度的敬畏。
沈知微知道，裴安今晚来，不是为了擦神像，而是为了取回那本被截留的月例账。
十两银子的亏空，不过是冰山一角。
真正的罪证，藏在那本底稿里。
她走到屏风前，伸手去推。
屏风纹丝不动。
裴安在一旁冷笑了一声，虽然极力掩饰，但那笑意仍透过紧绷的脸皮渗了出来。
“夫人，这屏风是沈家老宅的旧物， hinges 早已锈蚀。若是强行推动，恐伤及墙体，更恐惊扰先祖安宁。”
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，几分讥讽。
他在赌，赌沈知微不敢动这个屏风。
因为一旦动了屏风，便是打破了“长幼尊卑、内外有别”的礼教禁忌。
作为正妻，沈知微最忌讳的就是被人指责“不守妇道、妄动祖制”。
沈知微闻言，脚步微顿。
她没有回头，只是淡淡地说道：“裴安，你倒是懂规矩。”
“奴才愚钝，只为夫人着想。”裴安躬身行礼，语气卑微，眼底却闪过一丝狠厉。
“既然怕惊扰先祖，”沈知微缓缓转过身，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裴安的脸，“那便请裴管家动手吧。”
裴安一愣。
“夫人？”
“你是管家，掌管内务多年，这祠堂的每一寸砖瓦，你都该比本夫人更熟悉。”
沈知微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，那笑容里没有温度，只有冰冷的算计。
“你若真担心伤及墙体，便用你的力气。若你真心想为沈家尽忠，便把那份底稿交出来。”
“否则——”
她向前迈了一步，靴底踩在积水的地面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本夫人只能认为，你深夜潜入祠堂，意图盗窃祖产，谋害主君。”
“来人！”
沈知微高声喝道。
门外立刻传来翠儿压抑的哭声和脚步声。
“夫人！奴婢在！”
“去请大奶奶和二奶奶过来，就说……”沈知微顿了顿，声音提高了几分，“就说裴管家涉嫌盗取沈家祖产，惊扰先祖，需当面对质。”
裴安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。
大奶奶和二奶奶都是老太太的亲孙女，最是讲究脸面。
若是让她们知道，府里的管家竟然敢偷东西，还要送到族老面前去审，裴家在沈家的日子也就到头了。
更重要的是，一旦事情闹大，裴安欠下赌坊巨债的事实，恐怕也会随之曝光。
“夫人！不可！”
裴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，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夫人明鉴！奴才绝无此心！奴才只是……只是觉得那账册放得不妥，想挪个地方……”
“挪到哪儿？”沈知微冷冷地问。
裴安抬起头，眼中满是哀求。
“挪到……挪到夫人的房里，好让夫人随时查验。”
他在撒谎。
沈知微一眼便看穿了他的谎言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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