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漏里的水珠滴落，声音在空旷的偏室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顾沈氏坐在案前，面前摆着那只青瓷小瓶。瓶中是昨夜从长明灯盏中挑出的残油，浑浊、粘稠，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。
那是赵道长验过后的结论。
道士没有说话，只是在那瓶油前站了许久，久到顾沈氏以为他会被吓破胆。然而当他抬起头时，脸色并非如她预想中的惨白或惊恐，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死灰。
“夫人，”赵道长的声音沙哑，像是被砂纸磨过，“这油里……有‘安神散’的余味。”
他没有说有毒，也没有说致命。他只是用一种看死人般的目光看了顾沈氏一眼，然后转身离去，连那笔诊金都未曾收下。
安神散。
顾沈氏指尖微颤。那不是毒药，而是用来安抚心神、让人昏沉欲睡的香料。若是在祭祖大典上，主持者因闻此香而神智不清，出了岔子，便是大不敬。
但赵道长的沉默让事情变得棘手。他没有指认凶手，只陈述了事实。这意味着，除非有确凿的证据链，否则这只是“意外”，而非“阴谋”。
夏老夫人要的不是杀人，是乱局。
顾沈氏深吸一口气，将青瓷瓶封好，藏入袖中。她知道，光靠道士的口供不够。她需要夏老夫人自己露出马脚。
翠儿站在门口，脸色苍白如纸。
“夫人，”翠儿压低声音，带着哭腔，“老嬷嬷说，换油的时候，只有老太太身边的几个心腹婆子在旁伺候。若是夫人此举败露，咱们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顾沈氏打断她，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，“翠儿，你怕吗？”
翠儿浑身一抖，低下头去，不敢言语。
“你若怕，现在走还来得及。”顾沈氏拿起桌上的帕子，轻轻擦拭着案几上并不存在的灰尘，“走了，我便当从未养过你。”
翠儿的身体僵住了。她咬紧嘴唇，眼眶通红，最终缓缓跪下，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“奴婢……奴婢愿随夫人赴死。”
顾沈氏看着她的背影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她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推开半扇窗棂。深秋的风灌进来，带着祠堂深处那股陈旧的檀香味。
“去，把新配制的灯油送过去。”顾沈氏吩咐道，“告诉守夜的婆子，这是明日祭祖用的‘清心油’，由我亲自调配，务必让夏老夫人先闻一闻，再点进长明灯里。”
翠儿猛地抬头，眼中满是不可置信：“夫人，直接给老夫人闻？万一……”
“万一什么？”顾沈氏转过身，月光勾勒出她清冷的侧脸，“若是她心虚，自然会拒之。若她不拒，便说明她根本不在乎油里是什么，只在乎仪式是否顺利。我要的就是这个‘不在乎’。”
翠儿颤抖着手接过那碗散发着淡淡异香的灯油，匆匆退下。
顾沈氏重新坐回案前，翻开《朱子家礼》。
书页翻动间，她仿佛能听到宗祠内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。这是一场博弈，赌注是她在顾家的地位，以及未来十年的尊严。
半个时辰后，脚步声再次响起。
这次不是佛珠碰撞的声音，而是沉重且急促的脚步声。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