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漏滴答。
一声，又一声。
像是钝刀割在耳膜上。
武婉跪在青石板上，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。
不是麻木，是冷。
那种冷顺着骨髓往上爬，像无数条冰冷的蛇，缠绕着她的脊骨。
偏殿的天窗漏雨。
雨水顺着瓦缝滴落，砸在石板上，溅起细碎的水花。
每一滴水，都带着祠堂深处陈年的霉味，混合着刚才那场大火留下的焦糊气。
薛嬷嬷没有走远。
她站在三步之外，手里那串黑檀木佛珠，转得极慢。
“咔哒。”
“咔哒。”
声音很轻，却一下下敲在武婉的心口。
武婉垂着眼，盯着薛嬷嬷裙摆上的暗纹。
那是薛家掌事婆子的身份象征，绣的是缠枝莲，寓意子孙绵延，家族兴旺。
可这莲花，开得太盛了。
盛到遮住了底下的根，也遮住了底下的烂泥。
“夫人还在犹豫？”
薛嬷嬷的声音尖利，像是指甲刮过瓷器。
她往前迈了一步。
鞋底踩在积水的地面上，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武婉没有抬头。
她知道，自己在等。
等一个时机。
或者，等一个人。
不。
没有人会来。
这是武家宗祠的偏殿，远离正院，四周是高耸的青砖墙。
暴雨夜，雷声轰鸣。
这里是被世界遗忘的角落。
也是最适合埋葬秘密的地方。
武婉终于抬起了头。
她的脸色苍白如纸，嘴唇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泛白。
但她的眼睛，亮得吓人。
“嬷嬷说笑了。”
武婉的声音极低，带着长期隐忍形成的沙哑。
她停顿半秒，观察薛嬷嬷的眼神。
那双眼睛里，藏着贪婪，还有恐惧。
恐惧什么？
恐惧事情败露。
恐惧那个所谓的“私情”，真的被坐实。
“妾身只是觉得，这块糕点……有些奇怪。”
武婉缓缓开口，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的刺绣。
那里有一处不起眼的脱线，是她昨晚故意弄坏的。
为了留下痕迹。
也是为了证明，自己并非毫无防备。
薛嬷嬷眯起眼。
“哪里奇怪？”
“香气不对。”
武婉淡淡道，“桂花糕本该是甜香扑鼻，但这块糕……闻起来，有一股淡淡的苦味。”
薛嬷嬷的手指顿住了。
佛珠停在半空。
“夫人多心了。”
薛嬷嬷冷笑一声，将手中的油纸包重新打开。
里面确实是那块桂花糕。
金黄的外皮，此刻已经有些塌陷，像是被潮气浸透了一般。
“这是厨房新做的点心，专门给夫人压惊的。”
“若是夫人嫌弃，嬷嬷这就让人撤下去。”
说着，薛嬷嬷作势要收回手。
武婉心中一紧。
不能让她收回去。
一旦糕点被拿走，真相就会被永远掩埋。
或者说，会被扭曲成另一种样子。
“不必。”
武婉伸手，拦住了薛嬷嬷的动作。
她的指尖冰凉，触碰到薛嬷嬷粗糙的手背时，后者微微缩了一下。
“既然嬷嬷说是压惊的，那妾身便吃了。”
武婉拿起那块糕点。
指尖传来湿软的触感。
受潮后的质地，软烂得仿佛随时会散开。
就像她此刻摇摇欲坠的名节。
“夫人明智。”
薛嬷嬷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。
她将糕点递到武婉嘴边。
动作缓慢，像是在喂一只待宰的羔羊。
武婉张开嘴。
咬了一口。
甜味在舌尖蔓延。
紧接着，是一阵剧烈的恶心。
她强忍着呕吐的冲动，咽下了那口糕点。
薛嬷嬷看着她吃完，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。
“很好。”
她说，“看来夫人是个识大体的人。”
武婉低下头，掩饰住眼中的恨意。
她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
这块糕点，只是一个信号。
窗外，雷声滚滚。
一道闪电划破夜空，照亮了偏殿内惨白的灯光。
在那一瞬间的光亮中，武婉看见了薛嬷嬷袖口的一抹黑色。
那不是污渍。
是墨迹。
或者是……血？
不。
是墨。
薛嬷嬷常年握笔记账，袖口难免沾染墨渍。
但武婉记得清楚，今晚的薛嬷嬷，并没有拿过笔。
那抹黑色，是从哪里来的？
武婉没有问。
她继续咀嚼着口中的糕点。
越嚼，那股苦味越明显。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