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和三年，夏末。
暴雨如注，砸在武家宗祠偏殿的琉璃瓦上，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。第一声惊雷炸裂天际时，武婉听见自己膝盖骨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错位脆响。那声音被淹没在雨声中，却像一根冰锥，顺着脊椎直抵后脑。她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，寒意透过单薄的裙裾，一点点啃噬着早已麻木的知觉。
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，混杂着远处飘来的、若有若无的苦杏仁气息。
武婉垂着眼，视线落在前方三步处的供桌上。那里烛火摇曳，将薛嬷嬷的影子拉得扭曲而漫长，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兽。她没有立刻抬头，而是先停顿半秒，观察对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讥诮。这是长期隐忍练就的本能——在开口前，先看清猎人的獠牙。
“夫人。”薛嬷嬷的声音尖利，像是用指甲刮过粗粝的树皮，“这祖宗牌位前的规矩，您忘了？”
武婉缓缓抬起眼皮。她的声音极低，带着长期压抑形成的沙哑：“嬷嬷是说，正妻不该在雷雨夜独自留在祠堂？”
“是。”薛嬷嬷向前迈了一步，黑色护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，“更准确地说，是不敬祖宗，擅自离席。按族规，该掌嘴二十。”
武婉心中冷笑。掌嘴？不过是借口。真正的目的，是逼她就范。
就在昨夜，薛家老爷明日回府查房。若此刻失守，今夜便是她被休弃或赐死的死期。而她与外男并未真正发生关系，那晚只是躲在帘后避雨，但外人只看到两人独处。这个秘密，必须烂在肚子里。
“嬷嬷想要什么？”武婉问。
薛嬷嬷没有回答，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块手帕，轻轻擦了擦手指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她的手粗糙如树皮，常年戴着黑色护指，手里总是捏着一串佛珠或一块手帕。此刻，那块洁白的手帕在她指尖缠绕，如同绞索。
“夫人聪明。”薛嬷嬷笑了，笑容里没有温度，“只要夫人签了这份文书，自愿放弃部分嫁妆以换取清白，此事便到此为止。否则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旁边瑟瑟发抖的春桃。
春桃是武婉的贴身丫鬟，此刻正跪在一旁，浑身颤抖，细碎的哭声卡在喉咙里。她是这场误会的目击者，也是薛嬷嬷手中的筹码。当年，正是薛嬷嬷亲手买通了她，制造了这场误会。
“春桃，”武婉转头看向丫鬟，眼神复杂，“你怕吗？”
春桃抬起头，眼中满是恐惧：“小姐……奴婢什么都没说，真的什么都没看见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薛嬷嬷厉声喝道，“夫人，别浪费时间了。签字，或者让春桃替您‘说清楚’。”
武婉感到一阵窒息。她知道，一旦签下那份文书，她将永久失去对身边任何人的信任，从此活在互相猜忌的牢笼里。但她别无选择。
为了摆脱这种控制，武婉深吸一口气，试图起身。
“我想去净手。”她说。
“现在？”薛嬷嬷挑眉，“外面大雨倾盆，您要去哪？”
“去偏厅。”武婉站起身，膝盖传来剧烈的疼痛，但她强忍着没有露出表情，“祠堂湿气重，我怕染病，坏了薛家的名声。”
薛嬷嬷眯起眼睛，似乎在判断她是否真的想逃。片刻后，她点了点头：“好。春桃，扶着夫人。”
春桃犹豫了一下，还是上前扶住了武婉的手臂。她的手冰凉，抖得厉害。
武婉借着春桃的力道，慢慢向门口走去。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。她能感觉到薛嬷嬷的目光紧紧锁在她的背上，像一道无形的枷锁。
然而，就在她们即将跨出门槛时，武婉的脚绊到了供桌旁的一块地毯边缘。
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，武婉本能地伸手去抓旁边的帷幔。
“小心！”春桃惊呼。
但已经晚了。武婉的手肘撞翻了供桌上的烛台。
铜制的烛台倾倒，燃烧的蜡烛滚落下来，正好掉在旁边干燥的帷幔上。火苗瞬间窜起，贪婪地舔舐着丝绸。
“不好！”薛嬷嬷脸色大变，厉声道，“快灭火！”
武婉僵在原地。她原本的计划是趁机离开，但现在，火势让她不得不退回原地。
她转身扑向火源，用手中的团扇拼命拍打。火焰灼热，熏得她眼睛生疼。春桃吓得尖叫，薛嬷嬷则冲过来，一把抓住武婉的肩膀，将她往后拽。
“蠢货！你想烧了祠堂吗？”薛嬷嬷怒骂道。
武婉甩开她的手，继续灭火。直到最后一丝火星熄灭，她才瘫坐在地上，大口喘息。
烟雾缭绕中，她看见薛嬷嬷的脸色阴沉如水。
“夫人真是好本事。”薛嬷嬷冷冷道，“一进门就放火，是想吓唬谁？”
武婉抬起头，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：“我只是想走，没想到会这样。”
“现在，你走不了了。”薛嬷嬷蹲下身，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，层层打开。
里面是一块完整的桂花糕。金黄色的外皮，散发着诱人的甜香。但在武婉眼中，那香气中却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味。
“吃了它。”薛嬷嬷将糕点递到武婉面前，“吃了，我就信你是清白的。”
武婉看着那块糕点，心中涌起一股寒意。她知道，这不仅仅是羞辱，更是试探。如果她不吃，就是心虚；如果她吃了，可能就会中毒。
但她不能退缩。
她伸出手，接过了那块桂花糕。
指尖触碰到糕点的瞬间，她感觉到一种奇怪的柔软。那是受潮后的质地，软烂得仿佛随时会散开。
“吃啊。”薛嬷嬷催促道，“别让我等太久。”
武婉拿起糕点，咬了一口。
甜味在口中蔓延，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恶心。她强忍着呕吐的冲动，咽下了那口糕点。
薛嬷嬷看着她吃完，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。
“很好。”她说，“看来夫人是个识大体的人。”
武婉低下头，掩饰住眼中的恨意。她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这块糕点，只是一个信号。
窗外，雨势更大了。雷声滚滚，仿佛要撕裂苍穹。
武婉跪在冰冷的石板上，看着手中空荡荡的油纸包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：活下去。
无论付出什么代价。
薛嬷嬷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衣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武婉：“明天老爷回来，一切都会结束。记住，从今天起，你就是薛家最安分的妇人。”
说完，她转身离去，脚步声在空旷的祠堂中回荡，渐渐远去。
春桃也慌忙跟上，临走前，她深深看了武婉一眼，那眼神中充满了愧疚与恐惧。
祠堂重新恢复了寂静。只有雨声，依旧嘈杂。
武婉独自跪在黑暗中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。她知道，薛嬷嬷之所以选择在这个雷雨交加的夜晚，特意选择在这间漏雨的偏殿进行审讯，并非偶然。
这里靠近水源，一旦出事，很容易伪装成意外。而且，雷雨声可以掩盖所有的呼救声。
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。
而她，刚刚踏入了第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