户部主事署的书房内,炭盆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,却压不住那股从地缝里渗出的阴冷。
许知微坐在案后,手中那支狼毫笔悬在半空,墨汁滴落,在桑皮纸上晕开一个漆黑的圆点。
他没有去擦,而是盯着那个黑点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窗外,除夕夜的爆竹声此起彼伏,每一声炸响,都像是在倒计时。
子时三刻。
按照大明律例,户部档案库需在寅时封库,由监察御史与户部尚书共同验印。
若此时账目对不上,作为经手主事的他,便是第一责任人。
沈廷之想让他背锅。
陆炳想借机清洗异己。
而他自己,必须在天亮前,把这张网撕开一道口子。
“啪。”
一声极轻的脆响,来自书桌角落那只蒙尘的樟木匣。
许知微眉头微动,手指轻轻摩挲着袖中的硬物——那是他从诏狱带回来的假供词副本。
字迹一模一样。
这不仅是模仿,更是复刻。
能复刻他笔迹的人,只有两个可能:要么是他自己梦游,要么是有人长期观察他的书写习惯,甚至……亲手教过他写字。
许知微冷笑一声,眼底闪过一丝寒芒。
父亲当年因户部亏空案被杖毙,临死前曾握着他的手,说:“知微,字如其人,心不正,笔必歪。”
原来,父亲早就知道。
有人一直在监视他,模仿他,甚至……培养他成为下一个替罪羊。
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赵福缩着脖子走了进来,手里捧着一盏风灯,脸色惨白如纸。
“主、主事大人……”赵福搓着手,声音抖得像筛糠,“外头……外头有动静。”
许知微没有抬头,只是淡淡问道:“什么动静?”
“是……是侍郎衙门的马车。”赵福咽了口唾沫,“刚才停在了后门。下来一个人,戴着方巾,看不清脸,但……但他手里的佛珠,拨弄的声音很熟。”
沈廷之。
那个已经“死”在前线军饷案中的前任侍郎。
或者说,他根本没打算真死。
许知微终于放下了笔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透过缝隙向外望去。
雪地里,一个消瘦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翻过围墙,直奔档案库而去。
沈廷之回来了。
他要销毁证据。
既然陆炳给了他半个时辰,那么现在,就是最后的机会。
“赵福。”许知微的声音低沉而平稳,“去把档案库的备用钥匙拿来。”
赵福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:“不、不敢!大人,那是……那是沈大人的私钥啊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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