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五点四十五分。
餐厅的长桌铺着厚重的暗红色天鹅绒桌布，像一块凝固的血痂。
武廷推开沉重雕花木门时，空气里弥漫着冷掉的龙井茶味和一种令人窒息的静默。
除夕早宴，是武家雷打不动的规矩。
哪怕天塌下来，这顿饭也得吃出体面来。
他整理了一下领带，指腹摩挲过丝绸冰冷的触感。
昨晚那份声明还没发出去。
或者说，已经没必要发了。
因为真正的审判，不在邮件里。
而在眼前这张桌子上。
长桌尽头，武父坐着。
老人穿着深灰色的唐装，手里盘着两颗核桃，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。
那声音极轻，却像锤子一样敲在武廷的心口。
左侧，方婉坐在武父身侧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旗袍，领口绣着几枝淡墨色的梅花。
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。
她正低着头，给武父斟茶。
动作轻柔，眼神恭顺。
仿佛昨夜那条音频从未存在过。
仿佛那个在深夜里用颤抖声音喊出“阿婉”的人，不是她。
武廷走到主位坐下。
椅子腿摩擦地面，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。
林秘书站在门口，低着头，像个透明人。
武廷扫了他一眼。
林秘书立刻退到阴影里，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“坐。”武父没抬头，只吐出一个字。
声音苍老，迟缓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。
武廷拉开椅子。
目光落在桌面中央。
那里放着一部黑色的智能手机。
屏幕朝下。
那是他的手机。
也是过去六章里，那个名为“家族群聊记录”的东西。
第一章，已发送未撤回。
第二章，被截图扩散。
第三章，被长辈质问。
第四章，被媒体捕捉。
第五章，被法律取证。
现在，它躺在桌面上，沉默如石。
这是第六章的开始。
或者，终结。
“爸。”武廷开口，声音平稳得像在谈一桩千万级的并购案。
他没有看方婉，只看武父。
“昨晚的事，我已经处理好了。”
他在撒谎。
但他必须这么说。
只要他不慌，这场戏就能继续演下去。
武父停下手中的核桃。
咔哒一声。
死寂。
老人缓缓抬起头，浑浊的眼珠盯着武廷。
“处理好了？”
武父重复了一遍，嘴角扯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怎么处理的？发邮件澄清？还是找律师发函？”
武廷心头一跳。
他知道，父亲早就知道了。
甚至，可能比他还早知道。
“都没用。”武廷淡淡道，“那是误会。家里人听了，自然就明白了。”
“误会？”
武父冷笑一声。
“廷儿，你当我是瞎子吗？”
他伸出枯瘦的手指，点了点桌面。
就在武廷手机旁边。
那里放着一张打印纸。
纸上是一串数字。
那是音频文件的哈希值。
“方家的法务部，今早三点就把这份证据副本，同步发给了我的私人邮箱。”
武父的声音很轻，却像冰锥一样扎进武廷的耳膜。
武廷瞳孔骤缩。
第一个联系的不是律师。
而是武父自己。
方婉没有等待舆论发酵。
她直接把刀递给了这个家族最有权势的老人。
这是一种降维打击。
她在告诉所有人：我不需要解释，我只需要裁决。
武廷感到背脊渗出冷汗。
他看向方婉。
方婉依旧低着头，正在摆弄茶具。
听到这话，她的手顿了一下。
随即，更加恭敬地提起紫砂壶。
滚烫的茶水注入杯中，升起袅袅白雾。
“伯父教训的是。”方婉轻声说，语气温婉如水，“婉儿只是不想让家里蒙羞，所以……自作主张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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