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十八年的除夕,雪下得极厚。
京城西巷的茶寮藏在一条死胡同里,门脸窄小,招牌上的漆皮剥落大半,只剩“清心”二字还勉强认得。这里不卖茶,只收留那些不想回家过年的落魄举子,或是像邓明这样,需要在喧嚣之外寻找“安静”的官场中人。
邓明推门而入时,带进了一身寒气。
他身上的官服已被汗水浸透,贴在背上,冰凉刺骨。户部大考的倒计时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,而此刻,他手里攥着的不是考卷,而是一封尚未完全烧毁的信笺残片,以及半块沾血的碎银。
茶馆内光线昏暗,只有角落一盏油灯苟延残喘。
空气中弥漫着劣质茶叶和潮湿霉味混合的气息。邓明的目光扫过四周,最终定格在靠窗的那个座位上。
那里坐着一个男人。
身穿半旧紫缎马褂,袖口磨出了毛边,却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阴冷。他手里盘着两颗核桃,核桃包浆厚重,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深褐,随着他手指的转动,发出细微的、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温太福。
内廷司礼监秉笔太监,也是当年陈伯渊案的关键知情者。
邓明没有犹豫,径直走了过去。他的脚步很轻,每一步都踩在积雪消融后的泥泞上,悄无声息。
“邓主事。”
温太福没有抬头,声音尖细,拖着一长尾音,像是猫爪子划过丝绸,“这大雪天的,不在家陪夫人守岁,跑到这种脏地方来,不怕晦气?”
邓明停下脚步,站在桌前。
他没有回答,只是将右手伸入怀中,掏出了那枚桑皮纸折成的方块,轻轻放在桌上。
纸张边缘粗糙,带着手工撕扯的痕迹。
“我要见一个人。”邓明的声音低沉平稳,没有任何起伏,“或者,见一样东西。”
温太福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。
他抬起眼皮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,随即又恢复了慵懒。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:“坐。既然来了,就说说看,你手里那点破烂,值多少银子?”
邓明坐下。
他从袖中取出那半块碎银,放在温太福面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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