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的更鼓刚敲过第二响。
屋内的炭火盆里，几块银骨炭正发出噼啪的爆裂声。
傅慎坐在太师椅上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像一根即将断裂却强行支撑的枯木。
他的面前，摊开着那本《户部亏空总录·残卷》。
这是第六章被撕去关键页后剩下的主体部分。
纸张因为之前的雨水浸泡和后续的干燥，边缘微微卷曲，泛着一种陈旧的黄褐色。
施崇山站在书桌对面。
绯色飞鱼服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猩红刺眼。
他手里把那枚冰冷的玉扳指转了一圈又一圈。
眼神里没有杀意，只有一种近乎厌恶的冷漠。
就像看着一堆无法清理的垃圾。
“傅慎。”
施崇山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。
“你刚才那一出戏，演得很精彩。”
“撕书、叩首、哭诉恩师清白。”
“可惜，本官不是来听故事的。”
他向前迈了一步。
靴底踩在木地板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本官要的是结果。”
“三万两亏空，去向不明。”
“现在证据链断了。”
“但账还在。”
傅慎抬起头。
他的脸色苍白如纸，眼底的血丝尚未消退。
但他握笔的手很稳。
“大人想要什么结果？”
傅慎问。
语速极快，压低声音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我要你把剩下的半本残卷，还原。”
施崇山指了指桌上的账册。
“你是户部主事，精通算学。”
“这一页撕了，其他页码上的数字还在。”
“朱砂印还在。”
“你能不能通过旁证，把这三万两的流向，给我拼出来？”
“拼不出来，就是通敌谋逆。”
“拼出来了……”
施崇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那就是欺君罔上，罪加一等。”
这是一道死局。
无论傅慎怎么做，都是错。
傅慎盯着那本残卷。
纸张的触感粗糙而冰冷。
他能闻到上面残留的墨汁味，混合着除夕夜特有的硫磺气息。
那是危险的味道。
也是机会的味道。
施崇山以为他在试探。
以为傅慎还有底牌，还能从这些残缺的数字里找出逻辑漏洞，试图证明恩师的无辜。
但傅慎知道，根本没有底牌。
恩师收下的钱，早就变成了王掌柜当铺里的古董，变成了市井间的流通货币。
账册上的数字，只是表象。
真正的黑账，早已不在纸上。
如果现在顺着施崇山的思路去“还原”，一旦算出任何合理的解释，就等于承认了这笔账的存在。
哪怕解释成“挪用公款”，也是重罪。
恩师的名节保不住。
自己的性命也保不住。
必须打破这个逻辑闭环。
必须让这堆烂摊子，彻底变成一滩死水。
傅慎深吸一口气。
空气中凝结的寒意刺痛了他的肺叶。
“大人。”
傅慎忽然笑了。
笑容苦涩，却带着一丝决绝。
“既然大人想看，傅慎便献丑了。”
他拿起桌上的毛笔。
笔尖蘸满了浓黑的墨汁。
他没有看向账册，而是看向了旁边的火盆。
那里的炭火正旺。
“傅慎！”
施崇山眉头微皱。
他察觉到了不对劲。
这种不对劲，源于长期官场生涯培养出的直觉。
太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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