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。
更鼓声隔着厚重的窗纸传来，闷得像敲在人心口上。
傅慎盯着桌上那方端砚。
墨汁已经干了。
但他指尖还在抖。
施崇山走了。
但这不是结束。
那是试探。
江南织造局……
这四个字像四根钉子，死死钉在傅慎的脑门上。
施崇山要的不是账目。
他要的是那条通往宫里的线。
只要他咬住“贵人”二字不放，这笔三万两的亏空，就能从“报恩”变成“通敌”。
通敌，是诛九族的大罪。
傅慎深吸一口气。
空气里全是雪水的腥气和炭火的焦味。
他必须动手。
现在。
趁着施崇山去前厅更衣，府邸守卫换岗的那盏茶的功夫。
“老周。”
傅慎声音压得极低，快得像连珠炮。
老周缩在角落阴影里，浑身哆嗦。
他手里攥着一块帕子，指节发白。
“爷……外面有锦衣卫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傅慎没看他。
目光落在头顶那根横梁上。
那里有个暗格。
里面藏着《户部亏空总录·残卷》的备份。
这是他的命。
也是恩师的命。
第二章里，施崇山拿走的只是正本的一角。
真正的底牌，一直在这里。
但今天，正本被扣了。
如果天亮前拿不出解释，正本就是死证。
他必须把暗格里的副本拿出来。
替换掉正本里那些致命的页码。
用假账，掩盖真账。
哪怕最后背负欺君之名，也要保住恩师清名。
“上去。”
傅慎吐出两个字。
老周腿一软，差点跪下。
“爷……梯子……梯子不稳……”
“稳不住也得稳。”
傅慎眼神冷硬。
“你不上，我们就都得死。”
老周咬着牙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他没说话。
默默走到墙角。
搬来那张紫檀木梯凳。
吱呀一声。
在死寂的书房里，这声音大得像惊雷。
傅慎屏住呼吸。
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。
脚步声。
沉重的靴底踩在青石板上。
一步，两步。
是锦衣卫的巡逻队。
他们正在搜查外围。
施崇山虽然走了，但网还没收。
老周爬上了梯子。
动作很慢。
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
傅慎仰着头，看着老周的身影在烛光下拉得细长。
影子晃动着，像鬼魅。
终于。
老周的手伸进了梁柱的缝隙。
摸索着。
触碰到那个油布包裹。
那是《户部亏空总录·残卷》的副本。
纸张粗糙，带着陈年的霉味。
傅慎知道，这里面每一页都浸透了冷汗。
老周取出了油布包。
小心翼翼地往下递。
傅慎伸手去接。
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的瞬间——
楼下传来一声咳嗽。
老周手一颤。
油布包滑落。
不是掉在地上。
是掉在了楼梯转角处。
那里站着一个仆人。
是王掌柜派来看管当铺钥匙的伙计，叫阿福。
他大概是起来倒夜壶，正好路过。
阿福愣住了。
手里的铜盆差点扔了。
他看见书房的门虚掩着。
看见上面有人影晃动。
看见一个油布包掉在他脚边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傅慎的心脏猛地收缩。
那一秒，他脑子里闪过无数种杀人的方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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