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的更鼓在宣武门外的钟楼里沉闷地敲响。
一声，两声。
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傅慎的心口，震得他指尖发麻。
书房内的炭火早已燃尽，只剩几块暗红的余烬，散发着最后一点微弱的暖意。窗外的大雪越下越大，风卷着雪沫拍打在窗棂上，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声响，仿佛无数冤魂在叩门。
施崇山没有走远。
他就站在书房门口，并没有完全跨进来，而是背对着风雪，像一尊凝固的铁铸雕像。绯色的飞鱼服在昏黄的烛影下显得格外刺眼，那是锦衣卫指挥使才有的殊荣，此刻却成了悬在傅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
“傅慎。”
施崇山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但他腰间的玉扳指，正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手中的刀鞘。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那声音清脆、冰冷，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节奏感。每一声落下，傅慎的眼皮就忍不住跳动一次。
“你刚才说，手滑了？”
施崇山缓缓转过身，目光如毒蛇般缠上傅慎的脸。
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，只有一种看死人般的漠然。那种漠然比愤怒更可怕，因为它意味着死亡已经板上钉钉，剩下的只是执行程序的问题。
傅慎深吸一口气，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血气。
他不能慌。
一旦露怯，施崇山就会立刻动手。哪怕只有锦衣卫的一个百户，也能在这封闭的书房里将他撕成碎片。
“大人明鉴。”
傅慎垂下眼帘，声音压得极低，语速极快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“这《户部亏空总录·残卷》乃是前朝旧档，纸张脆如枯叶。方才大人翻阅时用力过猛，墨汁不慎滴落，在下情急之下试图擦拭，却不料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抬起眼，直视施崇山的眼睛。
“不擦还好，一擦便糊了。大人，您也是读书人，该知道有些账目，一旦沾了水，便是天书。”
施崇山冷笑一声。
“天书？”
他向前迈了一步，靴底踩在青砖上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“傅慎，你以为本官是傻子？这账册上的‘三万两’数字，本官记得清清楚楚。江南织造局，恩师之名。这笔钱，去向不明，性质恶劣。”
他伸出右手，拇指和食指捏住那枚冰凉的玉扳指，在空中晃了晃。
“你毁掉的不是纸，是本官查案的关键。更是你想掩盖的真相。”
傅慎心中一紧。
他知道施崇山在 bluffing（虚张声势）。
施崇山根本不知道这笔钱的具体去向，他只是怀疑，只是想要一个突破口。如果傅慎真的认罪，或者表现出过度的恐惧，施崇山反而会起疑——因为正常人面对毁证行为，第一反应是辩解，而不是承认阴谋。
所以，傅慎必须表现得既无辜，又无奈，还要带着一丝对“意外”的懊恼。
“大人！”
傅慎突然提高了音量，随即又迅速压低，变成一种压抑的颤抖，“若真是阴谋，在下何必在此刻毁证？直接逃跑岂不更省事？在下身为户部主事，受恩师教诲多年，即便恩师有错，在下也该协助查清，而非销毁证据！这……这分明是意外！”
他说得逻辑严密，滴水不漏。
施崇山眯起眼睛。
他在审视傅慎。
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窗外的风声，和两人粗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。
过了许久，施崇山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扭曲而狰狞。
“意外？”
他走到桌前，伸手抓起那本被墨汁浸透的账册。
纸张吸水膨胀，变得软烂不堪，原本工整的字迹如今只剩下一团团黑色的污渍。
施崇山用手指蘸了蘸那团黑泥，涂在自己的脸颊上。
像是一个疯子。
“好一个意外。”
他将账册重重地拍在桌上，震得砚台里的残墨溅出几点。
“既然你说这是意外，那本官就陪你演完这场戏。”
他从袖中掏出一张黄绫圣旨，展开在傅慎面前。
金色的龙纹在烛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。
“嘉靖三十八年除夕夜，户部主事傅慎，涉嫌勾结江南织造局，贪污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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