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靖三十八年，除夕。
宣武门外的雪下得极紧，像是要把这座北京城彻底掩埋。屋内炭火盆里的红泥早已烧成灰白，只有偶尔爆裂的一声轻响，才能证明这余温尚未散尽。傅慎坐在紫檀木案后，指尖捏着一支狼毫笔，笔尖悬在半空，一滴浓黑的墨汁摇摇欲坠。
“滴答。”
墨汁落下，不偏不倚，正好砸在《户部亏空总录·残卷》第七页的“三万两”数字上。那团黑渍迅速晕染开来，像是一道刚刚撕裂的血痕，将原本清晰的账目搅得一塌糊涂。
傅慎没有动。他的呼吸很轻，轻到连对面那个身穿绯色飞鱼服的男人都没有察觉。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，每一次跳动都带着血腥味。
施崇山站在书桌另一侧，手里把玩着一枚冰凉的玉扳指。那枚扳指是和田青玉，触手生寒，在他指间转动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，像是某种倒计时的秒针。
“傅主事，”施崇山的声音不大，却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，“子时已过。你还有半个时辰，向本官解释清楚，这笔流向江南织造局的三万两银子，究竟去了哪里？”
傅慎抬起眼。他的脸色苍白，眼底有着长期熬夜留下的青黑，但眼神却异常冷静，甚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——那是恐惧，也是愤怒。
“施大人，”傅慎语速极快，压低声音，“这是恩师的手迹。若是污损了先贤的清名，即便有圣旨在手，您也担待不起。”
“清名？”施崇山冷笑一声，手指猛地停住，玉扳指重重磕在桌面上，发出一声脆响，“在大明律法面前，恩师的清名值几斤几两？本官奉旨清查前朝遗留账目，发现异常流向，急于立功以向陛下表忠心。你若现在自首，或许还能留个全尸；若再拖延……”
他向前迈了一步，靴底踩在木地板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两名锦衣卫随即上前，封锁了书房的门窗，手中的绣春刀并未出鞘，但刀柄上的铜环在烛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。
傅慎知道，这不是普通的查账。这是清洗。
三年前，恩师曾救过他全家性命。如今恩师因一笔不明来源的款项被卷入贪腐案，而这三万两银子的去向，成了唯一能洗清恩师罪名、也能保住傅慎自己官位的钥匙。但他瞒着所有人：他知道恩师收了这笔钱，却没上报，因为那是恩师用半生清誉换来的救命稻草。
现在，这根稻草要被烧毁了。
“施大人，”傅慎突然开口，声音沙哑，“您真的相信，这笔钱是恩师私吞了吗？”
施崇山眯起眼睛，眼神像看死人一样看着傅慎：“难道不是？账册上写得清清楚楚，户部主事傅慎，你的签名也在上面。你是想抵赖，还是想翻供？”
“我签的是‘复核’，不是‘经手’。”傅慎死死盯着施崇山的眼睛，试图从那张冷漠的脸上找到一丝破绽，“根据《大明律·户律》，复核官员仅对流程合规性负责，不对资金最终去向承担连带责任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？”施崇山打断他，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。
“除非有人故意篡改了原始凭证，将‘借款’改成了‘受贿’。”傅慎缓缓站起身，虽然双腿有些发软，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，“施大人，您腰间的佩刀未出鞘，是因为您心里也没底，对吗？”
施崇山的瞳孔微微收缩。他确实欠这笔钱的人情，或者说，他背后的人需要这笔钱来填补另一个更大的窟窿。傅慎的猜测正中要害，但这正是他不能说的秘密。
“放肆！”施崇山厉声喝道，伸手就要去抓桌上的账册，“既然你这么喜欢咬文嚼字，那就让刑部来教你规矩！”
就在施崇山的手指即将触碰到《户部亏空总录·残卷》的瞬间，傅慎动了。
他没有躲闪，而是猛地将身旁的砚台扫落在地。
“哗啦！”
砚台碎裂，黑色的墨汁混合着清水，瞬间泼洒在那本珍贵的账册上。原本就被墨点污染的“三万两”数字，此刻彻底变成了一团无法辨认的黑雾。纸张吸水膨胀，字迹模糊不清，连带着周围几行的批注也粘连在一起。
施崇山的手僵在半空，脸色铁青。
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只有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，和两人粗重的呼吸声。
老周躲在角落，瑟瑟发抖地看着这一幕。他是傅慎的书童，也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之一——那本账册的副本，其实被他偷偷藏在了梁柱之中。但他不敢出声，只能眼睁睁看着主人陷入绝境。
“你……”施崇山咬牙切齿，额角青筋暴起，“你竟敢毁坏公物！这是欺君之罪！”
“大人误会了。”傅慎垂下眼帘，遮住眼中的狠厉，“我只是……手滑了。这墨汁太浓，纸太薄，一时没控制住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，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但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，这是赤裸裸的挑衅。
施崇山深吸一口气，强行压下怒火。他知道，现在杀了傅慎没用，账册毁了，证据链断裂，皇帝问起来，他也无法交代。他需要的是一个结果，而不是一个尸体。
“好，很好。”施崇山收回手，整理了一下衣袖，语气变得阴冷，“傅慎，你以为这样就能蒙混过关？这账册虽毁，但本官记得上面的内容。三万两，江南织造局，恩师之名。这些，你都赖不掉。”
“大人记得，可皇上不记得。”傅慎抬起头，目光灼灼，“若大人执意定罪，请出示原始凭证。否则，这便是构陷忠良，意图谋逆。”
施崇山沉默了。他当然拿不出原始凭证，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这笔钱的真正去向。他一直在调查，却始终找不到关键线索。而这本账册，是他唯一的希望。
现在，希望碎了。
“傅慎，”施崇山凑近一步，压低声音，语气中带着威胁，“你以为你赢了？这只是开始。天亮之前，你必须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。否则，即便我不动手，御史台也会让你生不如死。”
傅慎心中一沉。他知道，施崇山不会善罢甘休。这是一场博弈，而他手中的筹码已经少了一半。
但他不能退。
“大人放心，”傅慎淡淡一笑，尽管笑容僵硬，“在下一定给大人一个满意的答复。只是……这墨迹已干，若想还原，恐怕需要些时间。大人不妨先回府歇息，明日此时，在下自当登门拜访。”
施崇山盯着傅慎看了许久，似乎在判断他是否在虚张声势。最终，他冷哼一声，转身离去。
“记住你的话，傅慎。若是骗我，我会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上。”
随着沉重的脚步声远去，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。傅慎瘫坐在椅子上，冷汗浸透了后背。
老周小心翼翼地走过来，看着桌上那本被墨汁浸透的账册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：“老爷……怎么办？”
傅慎没有回答。他伸出颤抖的手，轻轻抚摸着那团黑色的墨迹。
那滴墨迹究竟掩盖的是恩师受贿的证据，还是傅慎精心设计的陷阱？
没有人知道。只有窗外的雪，还在无声地下着，覆盖了这座城市的罪恶与清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