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十八年的除夕，雪下得比往年都要狠。
京城东市的“聚宝斋”当铺，门板被风拍打得哐当作响。谢安推开门时，带进了一身寒气，还有靴底沾着的、尚未融化的暗红泥雪。
柜台后，赵掌柜正捧着个暖炉打盹。听见动静，他眼皮都没抬，只懒洋洋地挥了挥手：“关门大吉，明日再议。”
“赵掌柜，我是来赎当的……不，是来当东西的。”谢安的声音很轻，像是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，随时会断，“急用。”
赵掌柜终于醒了。他眯起眼，目光在谢安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上扫过，最后落在他微微颤抖的手上。那是户部主事大人的手，平日里握笔批红，此刻却连一枚玉佩都攥不稳。
“谢大人？”赵掌柜坐直了身子，脸上的慵懒瞬间褪去，换上了一副精明的算计，“这大年夜的，您不在家里陪夫人孩子守岁，跑到我这冷窝子里做什么？若是为了那点利息，咱们可以商量。”
谢安没有接话。他从袖中取出那块羊脂玉佩，轻轻放在柜台上。
玉佩温润，在昏暗的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。但在赵掌柜眼里，这哪里是玉，分明是催命的符咒。
他的瞳孔猛地收缩，视线死死锁住玉佩边缘那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暗纹——那是内廷造办处的标记，更是先帝赐予功臣的禁物。私藏、交易此类物件，按大明律，是抄家灭族的重罪。
“从哪儿来的？”赵掌柜的声音压得极低，手指已经悄悄摸向了桌下的铃铛。
“家传。”谢安回答得干脆，眼神平静无波，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，“赵掌柜若是不收，我便拿去别处。听说西市的老王头，是个不懂规矩的。”
赵掌柜冷笑一声，身体往后一仰，靠在椅背上：“谢大人这话说的，好像我聚宝斋不敢收似的。只是……这玩意儿，水太深。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，在玉佩上点了点，指尖冰凉：“这东西，不能明着收。除非，有人愿意替您担这个险。”
谢安心中一沉。他知道赵掌柜在要价，但更知道，对方真正想要的，不是钱，而是把柄。
“我要三万两现银。”谢安直视着赵掌柜的眼睛，“今夜子时前，一手交钱，一手交货。”
“三万两？”赵掌柜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，夸张地瞪大了眼睛，“谢大人，您这玉佩虽然成色不错，但这年头，谁敢碰这种烫手山芋？最多五千两。多了，我怕折寿。”
五千两。
谢安的手指紧紧扣住柜台边缘，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。他知道这是宰客，是趁火打劫。但他没有时间讨价还价。傅宗衡就在身后，那本朱批密账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，每一秒的拖延，都是在给敌人递刀子。
“七千。”谢安咬着牙，字字如冰。
“六千。”赵掌柜摇头，“再多一个铜板，我就报官了。说是谢大人盗窃宫禁之物，意图谋逆。”
谢安闭上了眼睛。脑海中闪过母亲临终前的面容，闪过这块玉佩伴随他二十年的温度。如今，它成了换取性命的筹码，也成了出卖灵魂的契约。
“成交。”
他睁开眼，声音沙哑，却透着一股决绝的狠厉。
赵掌柜满意地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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