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夜的餐厅,空气里弥漫着红烧肉的浓油赤酱味和一种近乎凝固的静默。
水晶吊灯的光线冷白,打在长条餐桌光洁的大理石面上,折射出几道锋利的光斑。
戴谨之坐在主位,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尊精心雕琢却毫无温度的玉雕。
他的面前摆着一副精致的骨瓷餐具,刀叉摆放的角度精确到毫米。
苏念坐在他左侧,穿着那件宽松的米白色居家服,领口微敞,露出一截苍白脆弱的脖颈。
她的脸色比刚才在卧室时更差,唇色淡得几乎透明,眼尾泛着不正常的潮红。
那是压抑咳嗽留下的痕迹。
“吃饭。”
戴谨之开口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。
他抬起手,示意夏叔上菜。
夏叔躬着身子,将最后一道清蒸鲈鱼放在转盘中央,随即无声退下。
餐厅里只剩下餐具碰撞的轻响,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、被厚重隔音玻璃过滤后的沉闷鞭炮声。
戴谨之夹起一块鱼肉,动作优雅而缓慢。
他在观察。
观察苏念的一举一动,观察她呼吸的频率,观察她是否会在这一顿象征团圆与体面的年夜饭中,再次打破那条刚刚发出的禁令。
苏念低着头,小口喝着碗里的粥。
她的喉结微微滚动,似乎在吞咽什么艰难的东西。
戴谨之的目光落在她的脖子上,那里有一处细微的肌肉痉挛。
她在忍。
从进门开始,她就一直在忍。
那股该死的慢性咽炎,像一条潜伏的毒蛇,随时准备撕咬她的理智。
戴谨之放下筷子,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。
这个动作很轻,但在死寂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苏念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。
她知道,这是信号。
今晚的家规第一条:禁止发语音。
第二条:禁止大声喧哗。
第三条:保持绝对安静,以维护戴家除夕夜的庄重。
这是一条针对全家族的群发消息,但戴谨之知道,他是特意发给她的。
或者说,是借家族之名,行控制之实。
“小念啊。”
戴母的声音打破了沉默。
婆婆坐在对面,手里拿着筷子,眼神里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和试探。
“这鱼刺多,你慢点吃。谨之,你也看着点,别光顾着自己吃。”
戴母的话音刚落,目光便若有似无地扫过苏念苍白的脸颊。
她注意到了。
作为在这个家里掌握话语权多年的女人,戴母不可能看不出儿媳的不适。
但她没有点破。
她在等。
等这场由戴谨之主导的“静音测试”给出一个结果。
苏念抬起头,勉强扯出一个微笑。
“谢谢妈,我没事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沙哑。
就在这一瞬间,戴谨之的眼神骤然变冷。
他没有看戴母,而是死死盯着苏念。
他在等她闭嘴。
他在用眼神压制她,用那种冰冷的、居高临下的审视,逼她收回即将出口的话语。
因为苏念接下来要说的,不是感谢,而是一句解释。
一句会引发更多问题,从而可能诱发咳嗽的解释。
苏念察觉到了他的目光。
那目光像冰锥,刺得她皮肤生疼。
但她还是张了张嘴,想要回应婆婆的关心。
“其实我……”
喉咙里涌上一股熟悉的痒意。
像是羽毛划过粗糙的砂纸,痒得钻心,痒得让人失控。
苏念猛地捂住嘴,身体前倾,试图将那阵剧烈的咳嗽压下去。
她的肩膀剧烈颤抖,原本平静的面容瞬间扭曲。
“咳咳——!”
一声压抑却清晰的咳嗽,从她的指缝间漏了出来。
虽然很短,但在绝对的寂静中,它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深潭,激起了巨大的涟漪。
戴母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哎哟,怎么了?是不是呛着了?”
戴母放下筷子,语气里带上了责备。
“谨之,你就让她一个人坐在那儿?也不问问怎么回事?”
戴谨之没有动。
他的手指紧紧扣着桌沿,指节泛白。
他看着苏念痛苦蜷缩的样子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。
但他不能动。
至少现在不能。
一旦他表现出慌乱,这条刚建立起来的“规矩”就会崩塌。
他需要维持那个完美丈夫的人设,需要让所有人看到,苏念是在遵守家规,是在适应戴家的生活节奏。
哪怕这需要以她的痛苦为代价。
“没事。”
戴谨之终于开口,声音冷硬如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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