气压报警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,反复切割着主轮机舱死寂的空气。
冷却液泄漏的嘶嘶声在滚烫的引擎外壳上响起,像是某种垂死生物的喘息。
贺工盯着全息仪表盘。
【推进剂纯度:0.0%】
红色的数字不再跳动,它凝固在那里,像是一块墓碑。
六天前,它是98.4%,那是隐患的起点。
五天前,它降至96%,引发了第一次争吵。
三天前,它跌至93%,自动隔离程序失效,警报响彻全舰。
昨天,它停在90%,贺工手动切断部分燃料以保核心,后舱随之失压。
两小时前,它滑落至85%,全员进入昏迷边缘。
此刻,它归零。
这意味着所有化学能已转化为动能,生命活动停止。
现在,飞船正滑入陨石带的引力井。
十分钟后,若推力不足,全员将被撕碎。
没有明天可以等待。
贺工抬起右手。
他的手指僵硬,指尖还残留着扳下供氧阀时的金属触感。
那是一种冰冷的、不可逆的决绝。
他需要执行“紧急抛载”程序。
这是《深空航行安全协议》第14条规定的最后手段:抛弃非核心载荷,以减轻质量,换取最后的加速度。
但系统锁死了控制权。
因为刚才的氧气切断,被判定为“人为破坏生态循环”,触发了最高级别的物理锁定。
只有拥有二级以上权限的人,才能手动解除。
萧副长就坐在他旁边。
那个满脸汗珠的男人,此刻正处于半昏迷状态。
他的手紧紧攥着紧急制动杆,指节发白。
眼神中充满对死亡的恐惧和对权力的不甘。
即使意识模糊,他的肌肉记忆依然忠于本能。
他要活着。
他要保全所有人的性命——或者说,保全他自己。
“别动……”萧副长喃喃自语,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,“不能停……不能停……”
贺工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陈述事实:“萧副长,你的手握住了操纵杆。这阻碍了‘紧急抛载’的执行。”
萧副长猛地睁开眼。
瞳孔涣散,但眼中的狠厉清晰可见。
他认出了贺工的动作。
那是他在三年前违规维修时,为了掩盖真相而埋下的伏笔之一。
老赵当年抹除维修记录时,也在场。
老赵是执行者。
但植入那段隐藏代码的黑客,是老赵吗?
还是说,老赵只是棋子?
这个问题此刻并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萧副长的手纹丝不动。
“你休想……”萧副长吼道,唾沫星子飞溅,“谁敢动我的东西!这是我的船!”
他知道停机搜查会暴露他私藏的违禁品。
他宁愿死在这里,也不愿面对失去权力的后果。
贺工叹了口气。
这是一声极轻的气流声。
在缺氧的环境中,连叹息都显得奢侈。
他启动了机械臂。
左臂的伺服电机发出轻微的嗡鸣。
银白色的合金手臂缓缓伸出,末端是精密的抓取钳。
目标:萧副长紧握操纵杆的右手。
规则很简单。
根据《紧急状态处置条例》,当船员行为危及飞船整体存续时,轮机长有权采取必要强制措施。
代价是,这可能造成肢体损伤。
贺工看着机械臂逼近。
萧副长感觉到了威胁。
他松开了操纵杆,转而抓住机械臂的外壳。
两人的身体纠缠在一起。
一个是濒临崩溃的权力欲,一个是绝对理性的计算。
机械臂的外壳在高温下变得烫手。
萧副长的指甲深深嵌入复合材料中。
“放开我!”他尖叫着,另一只手去抓贺工的衣领。
贺工没有挣扎。
他的眼睛清澈得可怕。
他在计算。
如果继续纠缠,引力井将在四分钟后捕获飞船。
如果强行挣脱,机械臂可能损坏。
最优解:切断阻力源。
这不是愤怒。
这是数学。
贺工操控机械臂,调整角度。
抓取钳闭合。
咔嚓。
一声脆响。
不是金属撞击的声音。
是骨骼断裂的声音。
清脆,干脆,令人牙酸。
萧副长的惨叫声戛然而止。
那只手,连同那根紧握操纵杆的手指,被机械臂硬生生扯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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