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在铜盏里跳了一下,爆出一声极轻的脆响。
乔婉坐在案前,手里捏着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“体恤令”。
纸页边缘已经被她指尖摩挲得有些发毛,带着体温,不再是那日压在账册上时那般冷硬如铁。
窗外秋风卷着枯叶拍打窗棂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无数细碎的针脚,正在一点点收紧这张网。
柳儿屏息站在阴影里,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。
她知道小姐今晚要做什么。
这不仅仅是一张收回云锦的凭证,更是一把即将捅向孟氏咽喉的匕首。
但在此之前,乔婉需要先确认一件事。
一件关乎孟氏是否真的敢在公中账目上做手脚的事。
她将“体恤令”平铺在桌面上,又从袖中取出一枚私印。
那是她从前在孟氏妆台暗格里偶然瞥见的,当时并未在意,如今看来,却成了关键。
朱砂印泥的颜色,深红如血。
乔婉拿起那枚私印,蘸了少许印泥,轻轻按在“体恤令”的落款处。
盖下的瞬间,她眉头微蹙。
不对。
这印泥的色泽,比正室大印所用的官造朱砂要浅半分,且质地略显松散,透着一股子廉价的油腥气。
而真正的库房大印,用的是陈年朱砂混着金箔,色泽沉稳,力透纸背。
孟氏这是在用私印,替公中的账目背书?
乔婉眼中闪过一丝寒光。
她放下私印,重新拿起那张“体恤令”,对着烛光仔细端详。
纸张的纹理间,似乎还残留着某种特殊的墨迹。
她想起前两日,赵嬷嬷送月例来时,曾特意强调:“二奶奶体恤府中用度宽裕,特意省了您这两匹云锦。”
那时候,乔婉只当是试探。
此刻回想,那语气里的轻蔑,并非针对她个人,而是针对那些被克扣下来的物资。
省下来的云锦去了哪里?
若是落入孟氏私囊,便该有私库的记录。
可乔婉方才在灯下比对过,孟氏私印所盖之处,并无入库的签押。
这意味着,这些被克扣的资源,直接消失了。
或者,流向了某个见不得光的渠道。
“柳儿。”
乔婉轻声唤道,声音依旧温婉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“去把小姐昨日让人从外头买来的那匹素绸拿来。”
柳儿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,快步走到多宝阁前,取下一卷用油纸包裹严实的布料。
她双手捧到案前,低声道:“小姐,这是江南织造局最新出的‘雨过天青’,虽说是素绸,但经纬紧密,光泽内敛,正是做冬衣的好料子。”
乔婉接过素绸,指尖轻轻划过布面。
触感顺滑,凉意沁人。
这正是孟氏之前克扣给她的那两匹云锦原本该换成的替代品。
只是,孟氏给的替代品,质地粗糙,色泽暗淡,根本撑不起正室赏赐的面子。
乔婉将素绸展开,铺在“体恤令”旁。
两者并置,高下立判。
一边是流光溢彩、价值连城的云锦;另一边是黯淡无光、近乎次品的素绸。
这就是孟氏所谓的“体恤”。
表面上是大方赏赐,实则是偷梁换柱,中饱私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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