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势未减，反而愈发猖狂。
档案室内的光线昏暗，唯有案头那一盏如豆的油灯，在湿冷的空气中摇曳不定，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且扭曲，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，如同鬼魅般张牙舞爪。
钟离没有立刻离开。
他重新坐回那张被雨水浸透气息侵蚀的紫檀木案前，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块从老张头脚下捡起的碎铜片。
断面呈现出的暗红色，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那不是黄铜该有的色泽，甚至不像寻常青铜氧化后的青绿。
这是一种混杂了某种特定矿物的合金，质地疏松，边缘有着明显的熔炼不均导致的毛刺。
钟离眯起眼睛，目光锐利如刀。
作为户部主事，他对铜铁的成色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。
正常的官铸铜币，遵循的是“宋制”中的标准配比：铜六、锡三、铅一。
这种比例铸造出的钱币，声音清脆，色泽金黄中透着沉稳的青灰，手感沉甸甸的，流通百年而不腐。
但眼前这块碎片，断口处的暗红并非铁锈，而是硫化物与铜离子在高温下形成的特殊结晶体。
这意味着，掺假者使用的不是普通的废铜烂铁，而是从前朝遗迹中挖掘出来的旧钱，甚至是带有宗教祭祀用途的混铸残器。
前朝废铜，杂质多，熔点低，极易造成钱币脆裂。
若这批劣币流入市面，百姓手中的钱庄兑换时稍有不慎便会碎裂，进而引发恐慌性的挤兑。
邹吏想要的不只是贪墨那几两银子的差价，他是在用这种极端的劣质合金，试探朝廷财政的底线，甚至是在为日后扰乱边境经济埋下伏笔。
这是一个足以让满门抄斩十次的秘密。
钟离将碎片收入袖中，冰冷的触感紧贴着肌肤，像是一块烧红的炭，烫得他心神不宁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。
现在不是深究这碎片来源的时候。
当务之急，是如何在这必死的局中，撕开一道口子。
签字，意味着同流合污，意味着从此背负骂名，但也意味着全家老小的性命得以保全。
不签，即刻斩首，尸骨无存，真相随之湮灭在暴雨之中。
这是一道单选题吗？
不。
钟离的目光落在了案卷之上。
那是《崇宁三年秋铸币验收清册》，纸张厚实，墨迹未干，散发着淡淡的松烟香。
而在清册的最下方，是空白的夹层页。
按照户部的规矩，重要账目需一式三份，正本存档，副本送交御史台，第三份则作为备用备份，夹在正本的末页夹层中，以防损毁。
这一层薄薄的纸页，此刻正是他唯一的生路。
他要做的，不是在正本上动手脚——那太容易被发现，且会留下永久的罪证。
他要做的是，在副本或备份中，藏入一枚真正的官铸好钱。
只要有了这枚真币作为对照，日后一旦这批劣币引发民变，他便能拿出证据，证明自己在验收时曾试图甄别，而非完全蒙蔽。
虽然这救不了他的名声，却能保他在未来的清算中，有一线辩驳的余地，甚至可能成为扳倒邹吏的关键筹码。
这是一场豪赌。
赌注是他的仕途，以及……邹吏的信任。
钟离拿起那支朱砂笔，笔尖悬在半空，迟迟未落。
他的呼吸变得极轻，仿佛怕惊扰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。
右手看似随意地翻动着清册，左手却悄悄探入袖中，握住了那枚他从怀中贴身取出的、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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