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的雨，像无数根冰冷的针，密密麻麻地扎在档案室的窗棂上。
钟离没有立刻离开案台。
邹吏刚才那番话，像是一层油腻的膜，糊在他的口鼻上，让他感到窒息。赵廷俊的名字出现在照片背后，这不仅是一个威胁，更是一张巨大的网，而他是那只被困住的虫。
但他必须活下去。
只有活着，才能撕开这张网。
钟离垂下眼帘，目光落在案头那一摞刚验收完毕的铜币上。这批货，成色不足，杂质极多，若是流入市面，轻则百姓受损，重则引发民变。这是死罪。
他伸出右手，指尖轻轻触碰最上面的一枚铜钱。
铜质粗糙，边缘甚至有些毛刺。他用拇指指腹缓缓摩挲过铜钱的表面，感受着那种令人不适的颗粒感。这不是官铸的精铜，里面混入了大量的铅、锡，甚至……前朝废铜的碎屑。
“验宝印”还静静地躺在朱砂碟旁。
鲜红的印泥已经被邹吏刻意抹匀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均匀。此刻，它正静静地等待着下一次按压，或者说，等待着被遗忘。
钟离拿起一枚铜钱，凑到眼前。
透过昏暗的天光，他看见铜钱背面隐约有一道极细的划痕。那是铸造时模具破损留下的痕迹，也是这批劣质铜币特有的标记。
如果签字，这些带着标记的毒瘤就会进入大宋的流通体系。
如果不签，今晚他的家人就会变成两具冰冷的尸体。
这就是赵廷俊给他的选择吗？用全家人的命，换这一纸虚假的太平？
钟离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。
声音低沉，克制，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：
“赵大人，好大的手笔。”
他低声自语，仿佛在问自己，又仿佛在问窗外那场永不停歇的雨。
就在这时，档案室厚重的木门发出“吱呀”一声轻响。
有人进来了。
脚步声很轻，带着一种犹豫和迟疑，像是踩在棉花上，生怕惊动了什么。
钟离没有抬头，只是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。
来人站在门口，身影佝偻，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褐，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沾满油污的抹布。
是老张头。
铸币司的老匠人，一个在底层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沉默者。
老张头的脸色惨白，嘴唇哆嗦着，眼神躲闪，不敢看钟离，也不敢看案台上的那些铜钱。他的双手不停地搓动着那块抹布，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。
钟离抬起头，目光平静地扫过老张头的脸。
他看见了老张头眼底深处的恐惧，以及那恐惧之下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。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