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,砸在嫁妆铺子的青瓦上,声响大得像无数把算盘珠子同时崩断。
唐景明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,面前摆着一盏将熄未熄的烛火。
他左手按着那本泛黄的《大明户部则例》,右手握着一把裁纸用的薄刃刀。
刀刃很薄,薄到能切开一张宣纸而不留痕迹,但也足够切开皮肉。
门外,施家的私兵已经撞开了侧门。
火把的光亮透过窗纸,映出一个个扭曲的人影。
赵四的声音在外面颤抖着响起:“老爷!城南当铺那边……没人!”
施崇安阴冷的笑声隔着雨幕传来,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残忍:“唐大人,你的‘投名状’呢?”
唐景明没有抬头。
他看着账本上那一行墨迹未干的数字。
那是他刚才用混入铜锈的印泥写下的假账。
表面看,是唐婉儿变卖首饰填补亏空的记录。
实际上,那行密文的最后几个字——“前任尚书暴毙前一日”,就藏在这张看似普通的收据背面。
只要施崇安看懂了,就会知道,如果他不放人,这枚被熔化成金水、混入印泥的“通宝”样钱所标记的资金流向,就会随着这张收据一起,呈递给御史台。
但施崇安不信。
他生性多疑,更不愿赌唐景明的命。
他要的是实实在在的痛楚,或者是死人。
“唐景明。”
施崇安推门而入。
雨水顺着他的黑漆雨披滴落,在地上汇成一滩浑浊的水洼。
他手里捏着一块染血的帕子,眼神阴鸷地盯着唐景明那只按在账本上的手。
“你女儿还在后院哭。”
施崇安走到桌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你确定,要把她的清白,换这一张废纸?”
唐景明终于抬起头。
他的脸色苍白,像是久病初愈的病人。
但他说话轻声细语,仿佛在核算一笔并不复杂的流水。
“施大人,人情世故,讲究个等价交换。”
“我女儿的命,值五百两白银。”
“而这枚‘通宝’样钱的秘密,值五千两。”
“我现在只收五百两。”
“剩下的四千五百两,算是利息。”
施崇安愣了一下,随即嗤笑出声。
“利息?你以为你是谁?你是户部主事,还是阎王爷?”
他猛地伸手,一把抓起桌上的裁纸刀。
刀锋划过空气,发出细微的嘶鸣。
“想要活命,简单。”
施崇安将刀尖抵在唐景明的左臂袖口上。
“割下一块肉来。”
“让我看看,你这颗心,是不是真的烂透了。”
老周站在门口,浑身湿透,拳头紧握,却不敢上前一步。
他知道,这是陷阱。
一旦动手,唐景明必死无疑。
或者,至少会留下永久的残疾,从此失去反抗的能力。
唐婉儿躲在屏风后,捂住嘴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
她不知道父亲在做什么。
她只知道,那个总是温和地教她认字的父亲,此刻要亲手毁掉自己。
唐景明看着那把刀。
他想起了第一章时,那枚特制的“通宝”样钱在户部档案库夹层里的冷硬触感。
想起了第三章,它被夹在账本封皮里时的沉重。
想起了第五章,它熔化时那种粘稠的金红色液体,滴落在印泥上时,并没有发出预期的嘶嘶声。
因为那不是纯金。
那是掺了铅和锡的合金。
熔点低,流动性差,冷却后坚硬如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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