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厅偏室，空气黏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。
窗外闷雷滚过，却迟迟没有雨落下来。
这种将下未下的闷热，最熬人心神。
方如素坐在紫檀木圈椅中，指尖轻轻搭在膝头的帕子上。
帕子是苏绣的，针脚细密，却掩不住她指节泛白的力度。
王管事跪在青砖地上，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，浑身抖如筛糠。
他刚才慌乱中按住的衣领里，那张带着彭德全私印的当票，此刻正躺在方如素面前的矮几上。
红泥小印朱砂鲜亮，像是一滴凝固的血。
“王管家，”方如素声音很轻，像羽毛扫过耳廓，“这上面的日期，是三日前的。”
“而这三日，正是夫君忙着筹备纳妾吉礼的时候。”
她抬起眼，目光平静无波。
“祭祀用的铜器清点完毕，唯独少了一枚螭纹佩。”
“夫君说，那是意外摔碎。”
“可如今，这张当票却出现在你身上。”
王管事不敢抬头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。
他想辩解，想说记错了账目，想说或许是旁人陷害。
但他知道，在这个节骨眼上，任何解释都是苍白无力的罪证。
彭德全挪用公帑抵押私产，这是死罪。
若是牵扯出真螭纹佩的下落，那就是欺君罔上，祸及宗族。
“夫人……”王管事终于开口，声音嘶哑破碎，“小的……小的糊涂啊。”
“小的只记得，老爷吩咐小的去城南处理一些旧物。”
“小的以为，不过是些寻常杂物……”
方如素冷笑一声。
寻常杂物？
需要动用彭德全私印，还需要你亲自贴身藏匿的“杂物”，会是些什么？
她站起身，裙摆拂过地面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走到矮几前，她拿起那张当票。
纸张薄脆，边缘有些卷曲。
上面清晰地写着：典当物品——古玉一枚，成色极佳；估价：三百两白银；赎回期限：七日。
七日前，正是彭德全声称螭纹佩丢失的日子。
方如素盯着那行字，眼神逐渐变得锐利。
原来如此。
不是丢失，而是被精心策划的调包与抵押。
彭德全早就准备好了退路，甚至算准了她会追查至此。
他之所以在那一刻露出如释重负的眼神，并非因为谎言被戳穿后的绝望，而是因为他赌定了方如素顾忌家族名声，不敢将此事闹大。
他赌的是她的体面，是他的颜面。
只要不触及“废黜夫权”的大义名分，仅仅是一个玉佩的失踪，顶多算是内宅管理不善。
可他没想到，方如素连这点算计都看穿了。
更没想到，她会直接撕破脸皮，将这件事上升到“挪用公帑”的高度。
“王管家，”方如素忽然问道，“你可知，若将此物呈交族老，后果如何？”
王管事猛地一颤，脸色惨白如纸。
“小的……小的不知……”
“家法第一条，侵吞祭品者，逐出家门。”
“第二条，私通外室、转移家产者，废黜夫权。”
方如素一字一顿，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王管事的耳朵里。
“但若是涉及公帑亏空，那就是刑部的事。”
“到时候，不仅仅是逐出家门那么简单。”
“是要掉脑袋的。”
王管事的身体彻底瘫软下去。
他知道，自己已经无路可退。
彭德全虽然给了他好处，但也留了后手。
一旦事情败露，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，就是他这个内务总管。
“夫人饶命！”
王管事突然磕头，额头撞在砖面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