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像铁屑。
砸在老城区夜市的地摊塑料布上,发出沉闷的噗噗声。
戴师傅坐在一张折叠马扎上。
背对着喧嚣的人群。
他的右手在抖。
不是冷。
是毒素。
那些随着雨水渗入血液的重金属,正在侵蚀他的神经末梢。
指尖像被无数根细针同时刺入。
他必须在这双手彻底瘫痪前,做完一件事。
霍刚没有走远。
巷口那辆黑色的轿车里,有人在看。
他们在等店铺那边传来爆炸声,或者确认那块表是否真的成了粉末。
如果表还在,或者表被修好了,霍刚就会回来。
因为那块表里藏着霍家洗钱的证据。
虽然表盘碎了,齿轮断了,但核心机芯——那个微型胶卷载体,理论上还有一线生机。
霍刚要的不是钱。
他要的是销毁痕迹,或者是控制变量。
戴师傅知道这一点。
所以他不能死。
也不能让霍刚得到完整的表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生锈的铁皮盒子。
里面没有精密的工具。
只有从地摊上捡来的废料。
一块廉价电子表的电池。
几根从旧收音机里拆下来的铜丝。
还有半瓶混着泥沙的劣质润滑油。
这是他在便利店门口,用最后的一枚硬币换来的。
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。
流进眼睛里。
刺痛。
但他感觉不到。
他的世界只剩下掌心的那些碎片。
他拿起一根铜丝。
弯折。
打磨。
动作机械而僵硬。
像是在进行一场告别仪式。
他把铜丝的一端插入电池的正极,另一端缠绕在从收音机里拆下的微型马达轴上。
这是一个粗糙的连接。
没有任何轴承支撑。
全靠摩擦力和重力维持平衡。
接着,他取出那块怀表的残骸。
表盘已经裂成蛛网状。
玻璃碎片嵌在金属框里,摇摇欲坠。
机芯的主夹板断了一角。
游丝乱成一团麻。
那是他三十年手艺的骄傲。
现在,它只是一堆废铁。
戴师傅用颤抖的手指,将那一小段藏有微缩胶片的黄铜芯,强行嵌入马达的转轴缝隙中。
没有胶水。
没有螺丝。
只有雨水冲刷后的泥垢,充当了粘合剂。
他将这个拼凑起来的“心脏”,塞回断裂的表壳空腔里。
然后,他用那根弯曲的铜丝,作为发条的动力源。
一端扣住电池,一端勾住表冠的残留结构。
最后一步。
滴油。
他没有高纯度的钟表油。
只有那瓶混着泥沙的劣质机油。
他拧开瓶盖。
倒了一滴。
落在铜丝与马达接触的点。
浑浊的油液混合着雨水,缓缓渗入。
气味刺鼻。
带着硫磺和烧焦的味道。
这不是修复。
这是谋杀。
是对他毕生技艺的亵渎。
但只有这样,才能让这块表再次“动”起来。
哪怕只是模拟出声音。
哪怕误差巨大。
哪怕每一秒都在磨损。
戴师傅深吸一口气。
按下电池的另一端。
电流通过铜丝。
马达开始旋转。
咔哒。
咔哒。
咔哒。
声音很轻。
但在暴雨声中,依然清晰可辨。
指针颤巍巍地抬起一格。
然后落下。
再抬起。
它在走。
走得歪歪扭扭。
走得步履蹒跚。
就像戴师傅此刻的生命。
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。
但他成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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