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更紧了。
雨水顺着“时光”修表铺斑驳的玻璃窗蜿蜒而下，将窗外的霓虹灯光晕染成一片模糊的色块。店内没有开大灯，只有工作台上那盏老式台灯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，像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。
韩默坐在高脚凳上，背脊挺得笔直。
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机油味，混合着暴雨将至时特有的潮湿土腥气。这种气味让他安心，也让他清醒。
他的左手捏着一把极细的镊子，右手持着放大镜，目光死死锁住工作台中央的那枚戒指。
那是汪太太留下的戒指。
就在几个小时前，这枚戒指的主人承认了故意破坏它的事实，然后带着那个刻着“L”的秘密和一种难以名状的释然离去。
现在，只剩下韩默和这枚死寂的金属圆环。
第1格：韩默手中的镊子夹起了断掉的游丝。
金属极其纤细，脆弱得像是一声叹息。韩默的手指稳如磐石，这是多年练就的本能。他将断裂的游丝重新归位，动作轻柔而精准，仿佛在处理一道看不见的伤口。
他并没有急着焊接。
他在等。
等那股从心底升起的、名为“好奇”的情绪沉淀下来，变成一种冷静的推演。
那个“L”。
不属于王建国。
也不属于任何已知的汪家亲属。
韩默放下镊子，拿起一枚老式的怀表机芯。那是他为了比对齿纹比例特意找出的旧物。他将戒指的内侧轻轻压在机芯的打磨面上，利用微弱的摩擦痕迹，去还原那些被刻意磨平的刻痕。
这不是维修。
这是一场审讯。
针对过去的审讯。
第2格：汪太太指尖划过戒圈内侧的粗糙感。
韩默想象着汪太太当时的动作。
她一定用手指反复摩挲过那里。在那道刻痕刚刚被磨平，却又因为岁月侵蚀或再次刮擦而微微凸起的时候。
那种触感应该是粗糙的，像是一道结痂的疤。
她在等待什么？
是在确认名字还在不在？
还是在确认自己是否还爱着那个人？
韩默眯起眼睛，调整台灯的焦距。光线斜射在黄铜戒圈内壁上，折射出细微的阴影。
在那里，除了那个清晰的“L”，还有一道极浅的、几乎不可见的划痕。
那不是磨损。
那是工具留下的痕迹。
是钟表匠专用的刻刀，在极度用力下划出的轨迹。
第3格：韩默发现刻痕下隐藏的另一个名字。
韩默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迅速翻开桌角那本泛黄的《老城区钟表匠名录》。书页脆硬，翻动时发出沙沙的声响，像是干枯树叶的碎裂声。
他的手指在一行行名字上快速滑动。
李……
李国栋。
生于1958年，卒于2019年。
前国营钟表厂高级技师，以手工打磨精密机芯闻名。三年前，因一场火灾失去了工作室，随后郁郁而终。
韩默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
李国栋。
Li。
不是初恋情人。
而是一个早已逝去的工匠。
一个在技术上可能曾给予汪太太巨大影响，甚至在精神层面产生过深刻共鸣的人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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