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铜齿轮咬合的阻力,比预想中大了百分之三。
陈默没有抬头。
他的指尖按在探针的金属杆上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空气中弥漫着氧化铁和廉价机油混合的气味。
这种味道让他安心。
比起王桂兰身上那股廉价的脂粉味,机油更诚实。
“咔哒。”
最后一颗发条被压入卡槽。
声音很轻。
但在陈默耳中,却像是一声惊雷。
他听不见窗外的雨声。
也听不见琴师喉咙里发出的呜咽。
他只听见机芯内部,那根原本断裂的游丝,正在重新连接。
电流顺着探针,注入怀表的核心。
那是他的精血。
也是他的寿命。
每跳动一次,他的听力就下降一分。
每转动一圈,他的视力就模糊一寸。
但他不在乎。
他在乎的是那个数字。
三万。
房东王桂兰要三万。
今晚午夜十二点前,交不出钱,这间铺子就要易主。
“滴答。”
怀表动了。
不是正常的走时。
指针逆时针旋转了一格。
1994年3月15日,下午三点十五分。
这个刻度,再次显现。
陈默的嘴角扯动了一下。
他想笑,但面部肌肉僵硬得像生锈的齿轮。
“这就是你父亲留下的东西?”
门外传来高跟鞋踩在积水上的声音。
啪嗒。
啪嗒。
节奏急促。
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。
王桂兰来了。
她手里捏着那本皱巴巴的记账本。
指甲上剥落的红漆,在昏暗的灯光下像干涸的血迹。
陈默没有回答。
他盯着怀表的表盘。
玻璃裂纹处,渗出了一丝暗红色的光泽。
那不是油。
是血。
怀表在吞噬他。
也在吞噬周围的一切生命力。
琴师跪在地上,双眼空洞。
他耳朵里的齿轮,已经彻底融入了这块怀表。
“陈默!”
门被粗暴地推开。
冷风卷着雨水灌进来。
吹灭了工作台上的蜡烛。
只剩下一盏昏黄的台灯,照亮了陈默苍白的脸。
和王桂兰那张涂满粉底、却遮不住皱纹的脸。
她穿着红色塑料拖鞋,裤脚沾满了泥点。
“午夜还有两个小时。”
王桂兰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
她怕里面的邪气。
但她更怕钱打水漂。
“别搞那些神神叨道的把戏。”
她把记账本拍在门框上。
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我要现金。或者值钱的东西。”
“这堆废铜烂铁,当铺都不收。”
陈默终于抬起头。
他的瞳孔有些扩散。
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黑斑。
那是视网膜受损的迹象。
“它值三万。”
陈默说。
声音沙哑。
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。
王桂兰嗤笑一声。
“值三万?”
她走进来,目光扫过工作台上散落的零件。
镊子、放大镜、螺丝刀。
还有一块还在微微颤动的怀表。
“你拿什么证明?”
“除非你能让它走出个花样来。”
陈默没说话。
他伸出颤抖的手。
拿起一块绒布。
轻轻擦拭着怀表的表蒙。
动作轻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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