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湿气顺着窗棂缝隙往里渗,偏院书房内的空气黏稠得令人窒息。
许清婉端坐在紫檀木案前,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,节奏与窗外淅沥的雨声严丝合缝。
那只盛满陈醋的玉碗置于她手边,琥珀色的液体表面泛着微光,那对赤金步摇正静静浸泡其中。
墨迹已褪去大半,露出底下原本的金身,但在醋液的侵蚀下,一些细微的纹理开始显露。
老嬷嬷站在三步之外,双手绞着帕子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她低着头,不敢看那对步摇,声音低哑且颤抖:“夫人,祖宗家法有云,贵重器物不可随意损毁。这若是……若是坏了,传到老爷耳中……”
“嬷嬷。”许清婉打断了她,语调平缓,听不出丝毫波澜,“你是在担心步摇,还是在担心我?”
老嬷嬷身子一僵,额头渗出冷汗。
她当然知道步摇没坏,甚至完好无损。
但她更清楚,这对步摇若真如夫人所料,带着许家正房的暗记,那便是铁证如山。
一旦坐实,不仅是姜婉儿失宠,连沈明远的面子也会丢尽。
她是许府的大管家,见过太多主子之间的争斗,深知卷入其中往往不得善终。
此刻,她只想劝退这位看似温婉实则狠厉的主子。
“奴婢不敢。”老嬷嬷跪了下来,膝盖磕在青砖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“只是这醋性烈,万一伤了金饰的包浆,日后难以修复。还请夫人三思。”
许清婉垂眸,看着碗中逐渐清晰的纹路。
她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拿起一旁的镊子,轻轻拨弄了一下水中的步摇。
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,在这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许清婉淡淡道,“若为了保全一件死物,而让活人受了委屈,这才是真正的坏了规矩。”
她抬起眼,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,落在老嬷嬷苍老的脸上。
“嬷嬷在许府三十年,应该明白,什么是许家的脸面。”
老嬷嬷浑身一震,猛地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惊恐。
她张了张嘴,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,只能重重地磕了一个头。
“夫人明鉴。”
许清婉不再看她,转头看向春杏。
“取灯来。”
春杏应声点燃了一盏铜制长明灯,将光线聚焦在那对步摇之上。
醋液中的金色光芒被放大,那些曾经被墨汁掩盖的细节,此刻无所遁形。
许清婉伸出两根手指,稳稳地捏住步摇的一根流苏,将其从醋液中提起。
水珠顺着金饰滑落,滴回碗中,溅起微小的涟漪。
她凑近灯光,仔细审视着步摇内侧的连接处。
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划痕,不仔细看,根本发现不了。
但在灯光的折射下,那道划痕呈现出一个独特的形状。
那是一个倒置的“许”字,笔画瘦硬,透着几分凌厉。
这是许家祖传工匠留下的标记,只有正房陪嫁的饰品,才会由那位老匠人亲手刻下。
寻常的金铺,或是姜婉儿偷来的物件,绝不可能有这个印记。
许清婉心中冷笑。
原来如此。
难怪墨迹能渗入金缝,因为这道划痕是新刻上去的?
不,不对。
如果是新刻的,怎么会留下这么自然的氧化痕迹?
除非……
许清婉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她想起昨夜沈明远慌乱的眼神,还有姜婉儿那刻意讨好的笑意。
如果这道印记是真的,那么姜婉儿不仅偷了东西,还伪造了来源。
但如果这道印记是假的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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