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的雨势并未因时辰推移而减弱，反而借着雷声愈发猖狂。
储秀宫正厅外的回廊下，霍青鸾跪在湿冷的青石板上。
雨水顺着她的发髻滴落，浸透了粗布宫装的下摆。
她低着头，视线死死锁住前方那盏摇曳的宫灯。
灯光昏黄，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，扭曲地贴在墙面上，像是一只蛰伏的兽。
左手的小指依旧没有知觉。
那种灰白色的麻木感，顺着手臂蜿蜒而上，带来一阵细密而冰冷的刺痛。
仿佛有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，正从指尖延伸进骨髓，牵动着她的神经。
“掌事宫女霍氏，呈披风。”
柳姑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刻板、冰冷，不带一丝温度。
她站在台阶之上，居高临下地看着霍青鸾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怜悯，只有一种审视猎物般的冷静。
霍青鸾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喉间的腥甜。
她双手捧起那个黑漆木盒，动作迟缓却稳当。
木盒很沉。
比昨日刚送进来时，重了不止一两。
那是诅咒的重量。
也是她半条命的重量。
她缓缓起身，膝盖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
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。
左腿的无力感让她不得不借助墙壁支撑。
但她站直了身体。
脊背挺得笔直，如同那件即将被送出的赤凤披风一样，僵硬而决绝。
通往正厅的路并不远。
不过十步之遥。
霍青鸾却觉得走了十年。
风声呼啸，夹杂着雨点砸在瓦片上的声响，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。
她不敢抬头。
只能盯着自己的脚尖。
一步，两步。
直到那股熟悉的、令人作呕的熏香味扑面而来。
那是祁贵妃最爱的安魂香。
此刻闻起来，却像是一股腐烂的甜腻。
霍青鸾停在正厅门口。
按照规矩，非召不得入内。
但屋内传出一道慵懒而尖锐的女声。
“进来。”
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霍青鸾跨过门槛。
正厅内灯火通明，暖炉烧得极旺。
与外面的冰雨地狱相比，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。
祁贵妃坐在紫檀木榻上。
她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，露出大半截雪白的臂膀。
三枚翡翠扳指在她纤细的手指上转动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。
她的眼神有些涣散，显然尚未完全清醒。
但那股子傲气，却透过眉梢眼角，直逼人心。
“放下吧。”
祁贵妃挥了挥手，目光并未落在霍青鸾身上，而是盯着铜镜中的自己。
她在整理鬓角。
似乎在为明日祭天大典做最后的准备。
霍青鸾依言上前，将黑漆木盒轻轻放在案几上。
她的手在颤抖。
不是恐惧。
是寒冷。
更是体内那股随着披风靠近而躁动不安的血气。
“娘娘，这是内务府新贡的苏绣披风。”
霍青鸾轻声说道，语气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。
“老奴已按规矩查验过，针脚无误，纹样吉祥。”
这是一句谎言。
针脚确实无误，甚至可以说是完美。
但那是用她的血换来的完美。
祁贵妃终于转过身来。
她挑起眉毛，眼中闪过一丝怀疑。
“吉祥？”
她轻笑一声，笑声里带着几分讥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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