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牢的刑讯室没有窗,只有头顶一盏如豆的油灯,火苗在穿堂风里剧烈摇晃,将铁栏杆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,像无数只伸向地面的枯手。
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霉味和血腥气混合的酸臭,那是墙壁渗出的水汽与干涸血迹发酵后的味道。
施琅被两根浸透了盐水的麻绳反绑在木桩上,手腕处的皮肉早已磨烂,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青石板上,发出极轻微的“哒、哒”声。
这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,像是在倒数他的生命。
他垂着头,呼吸粗重,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撕裂般的疼痛。
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,死死盯着对面那个正在慢条斯理盘核桃的男人。
程廷栋不在这里。
在这里的,是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,刘瑾。
刘瑾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官服,袖口磨损得起了毛边,手里那串核桃包浆厚重,色泽紫红,随着他手指的转动,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摩擦声。
“啪、啪、啪。”
这声音像是算盘珠子在拨动,每一声都敲在施琅的心跳上。
“施主事,你这一身骨头,倒是比户部的黄册还要硬。”
刘瑾停下手中的动作,抬眼看了看施琅,眼神浑浊,却透着一股子精明的算计。
他没有立刻动手,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,轻轻擦了擦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“三天的期限到了。”
他说,“秋粮折色案即将结案。尚书已死,账目已清。你现在是个死人,一个不该活着的死人。”
施琅喉咙干涩,声音沙哑:“刘大人……想要什么?”
刘瑾笑了,笑容里没有温度,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。
“我要你乖乖闭嘴,像那些该死的账本一样,彻底消失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施琅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但你身上有东西。”
刘瑾指了指施琅怀中的位置。
那里藏着从“哑巴”身上搜出的信,信封上盖着司礼监掌印太监的私印——朱砂红得刺眼。
那是皇权的象征,也是催命的符咒。
“司礼监介入,意味着这件事已经超出了户部的范畴。”
刘瑾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“你是想拿这个去换命?还是想去御前告我一状?”
施琅冷笑一声,嘴角扯出一丝血腥味。
“刘大人,您盘核桃的手法不错。”
他轻声说道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一笔生意。
“但这串核桃,能盘出多少油水?又能换来多少前程?”
刘瑾眉头微皱,眼中闪过一丝恼怒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,这笔账,我们可以重新算。”
施琅深吸一口气,强忍着剧痛,继续说道。
“那封信,如果送到司礼监,程廷栋必死。但你也跑不掉。”
“因为信是你看守的人交到你手里的。按照大明律,失窃者同罪。你是锦衣卫千户,失职之罪,轻则削职,重则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只是静静地看着刘瑾。
刘瑾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一旦信件公开,不仅程廷栋完了,整个户部都要大洗牌。
而他刘瑾,作为现场的最高负责人,将是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罪的替罪羊。
“你以为,我会怕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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