户部计量司的门槛很高,青石板上磨出了两道深深的凹痕。
沈清跨过那道坎时,鞋底沾着的雨水在石缝里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他手里攥着那袋标着“嘉靖四十年”的陈米。
袋子粗糙,麻纤维已经发脆,轻轻一碰就簌簌掉下些黑灰色的粉末。
那是虫蛀后的米壳碎屑,混合着陈年霉味。
这种味道并不刺鼻,却有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感,像是腐烂的尸体裹上了脂粉。
沈清皱了皱眉,将袋子放在计量司正中央的那架公秤上。
公秤是黄铜铸造,秤杆粗壮,秤砣足有十斤重。
这是户部核验粮税的标准器具,每一把都经过工部严格校准,盖有官印。
负责值守的是两个年轻的书吏,见沈清进来,立刻站起身,脸上挂着标准化的恭敬笑容。
“沈主事,您来了。”
左边的书吏名叫阿福,右边的是阿禄。
两人都是赵守财提拔上来的亲信,手指关节粗大,指甲缝里同样洗不净的黑泥。
沈清没有理会他们的寒暄,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秤盘。
“开箱。”
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。
阿福愣了一下,随即赔笑道:“沈主事,这……按规定,未得侍郎大人手谕,不得擅自开箱复核。若是损坏了库藏,咱们可担待不起。”
沈清抬起眼皮,目光如刀锋般刮过阿福的脸。
“谁说是我擅自?”
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纸,拍在秤台上。
那是刚才从老周那里拿到的拓片副本,上面清晰地印着赵守财私下的批注:*“核实折色额度,严查短少。”*
字迹潦草,却力透纸背。
阿福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,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阿禄。
阿禄咽了口唾沫,低声道:“既然侍郎大人有令……那便依沈主事所言。”
他上前一步,用钥匙撬开了封条。
随着“嘶啦”一声裂响,米袋被解开。
一股更浓烈的霉味扑面而来。
沈清戴上手套,伸手探入袋中。
指尖触碰到米粒的瞬间,他感到一阵滑腻。
不是干燥的颗粒感,而是潮湿、黏连的触感。
他捏起一撮米,凑到鼻尖闻了闻。
除了霉味,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油腥气。
这不对劲。
真正的陈米,经过数年风干,应当是极度干燥且坚硬的。
但这袋米,虽然颜色漆黑如炭,质地却软塌塌的。
沈清心中冷笑。
果然,又是障眼法。
他将米倒出少许,铺在秤盘旁的白布上。
米粒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紫色,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黑色霉斑。
看起来像是彻底腐烂无法食用的“绝产陈米”。
但沈清知道,这层黑色,是用墨汁和泥浆混合后,浸泡新米再晾干形成的伪装。
目的只有一个:让外人以为这是毫无价值的废料,从而忽略对重量的精确核查。
因为没人会去称量一堆“垃圾”的重量。
除非,有人想在这堆“垃圾”里,塞进真金白银。
沈清直起身,看向阿福和阿禄。
“称重。”
阿福犹豫了一下,还是搬起了那个巨大的铜秤砣。
他动作熟练地将秤砣挂在秤钩上,然后提起秤杆的另一端。
秤杆缓缓升起,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。
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