炭库的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，像极了某种濒死生物的喘息。
寒风从砖缝里钻进来，带着刺骨的湿冷，扑在岑婉单薄的衣衫上。
她没缩脖子，只是微微垂下眼睫，目光落在案头那杆戥子上。
那是太后摔碎前留下的残骸——秤盘还在，秤杆却断了一截，剩下的半截被重新打磨过，刻痕崭新得有些刺眼。
范姑姑站在三步之外。
她穿着浆洗得发硬的青色宫装，领口挺括，手里永远捏着一块白帕，眼神如鹰隼般盯着那半截戥子。
小禄子缩在阴影里，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，生怕惊扰了这场即将开始的审判。
“新主子。”
范姑姑开口，声音尖刻，拖长了尾音，像是在咀嚼什么恶心的东西。
“内务府的规矩，您既然接了，就得守。”
她伸出戴着护甲的手指，点了点身后堆积如山的木炭堆。
“这是今冬预备给各宫送去的炭。三万斤，不多不少。”
“请您过秤。”
岑婉没有说话。
她站起身，裙摆扫过冰冷的地面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她走到案前，拿起那半截戥子。
金属冰凉，贴着掌心，却没有温度。
她看向范姑姑，眼神平静无波，仿佛在问：你准备好了吗？
范姑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。
她知道岑婉不懂行。
或者说，她笃定岑婉不敢动真格的。
在这深宫里，只要不闹出人命，克扣几两炭，不过是家常便饭。
“开始吧。”范姑姑说。
岑婉点头。
她示意小禄子搬来第一筐炭。
小禄子战战兢兢地揭开麻袋。
黑乎乎的炭块滚落出来，砸在铜盘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岑婉将砝码挂上秤钩。
游码滑动。
咔哒。
刻度停在“五十斤”的位置。
她看了一眼旁边的账本，又看了一眼炭堆。
“下一筐。”
第二筐。
第三筐。
每一筐都是五十斤。
不多，不少，严丝合缝。
范姑姑脸上的冷笑渐渐凝固。
她原本准备好了一套说辞，准备指责岑婉不懂规矩，或者故意刁难。
但现在，秤是准的。
难道这丫头真的懂戥子？
不可能。
一个刚入宫的答应，怎么可能精通内务府最隐秘的计量手段？
除非……
范姑姑的手心渗出了一层冷汗。
她紧紧攥着那块白帕，指节泛白。
“继续。”岑婉的声音依旧平稳。
直到第十筐。
小禄子揭开麻袋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。
他偷偷看了范姑姑一眼。
范姑姑眯起眼，微微颔首。
小禄子深吸一口气，将炭倒出。
这一次，炭块并没有直接落入盘中。
而是先落在了一张铺在底下的厚绒布上。
岑婉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她没有阻止。
她看着那些炭块在绒布上堆积，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倒入铜盘。
称重。
游码滑动。
依然是五十斤。
范姑姑松了一口气。
看来是自己多虑了。
这丫头大概只是运气好，碰巧遇上了这批足秤的炭。
毕竟，受潮发胀的劣质炭，是要留给那些不知深浅的新人立威的。
怎么轮不到这个看起来软绵绵的答应？
范姑姑端起茶杯，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。
“新主子手气不错。”她说，“这批炭，成色尚可。”
岑婉放下戥子。
她走到那堆炭前，伸手抓起一块。
指尖用力一捏。
咔嚓。
炭块碎裂。
黑色的粉末沾满了她的指尖。
她凑近闻了闻。
一股淡淡的霉味，混杂着潮湿的水汽。
不是普通的受潮。
是特意用井水浸泡过，再阴干的。
这种炭，重量虚高，但热量极低。
烧起来烟大，灰多，根本暖不了屋子。
范姑姑的脸色变了变。
她没想到岑婉会去摸炭。
“怎么？”范姑姑问，“不合心意？”
岑婉转过身，看着范姑姑。
她的眼神依旧平静，但在那平静之下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冻结。
“范姑姑。”
她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。
语气里没有恭敬，也没有愤怒，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静。
“这炭，重吗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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