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省未散，暖阁内的空气却已冷得凝霜。
严罗并未起身，只是垂眸看着裙摆上那团迅速洇开的茶渍。
那是苏禾打翻的热茶。
此刻，茶渍正顺着苏绣牡丹裙繁复的缠枝莲纹，一点点吞噬原本洁白的底色。
金线勾勒的花瓣被浸透后，光泽变得浑浊而沉重，像是一双死鱼眼，死死盯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脸。
全府女眷的目光如针尖般扎在严罗背上。
她们等着看这位以温婉著称的正妻，会如何失态，如何尖叫，或者如何狼狈地扯下这身华服。
严罗缓缓抬起手。
指尖触碰到湿冷的布料，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。
她心中没有怒意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。
“小翠。”
声音极轻，却穿透了满屋的死寂。
贴身侍女小翠浑身一颤，慌忙上前，手中托着一条干爽的素色丝帕。
严罗接过丝帕，动作优雅地擦拭着裙角，仿佛在拂去一粒尘埃。
她没有看苏禾，也没有看武婉，只是淡淡道：“将这条裙子换下来。”
老嬷嬷眼神微动，立刻领会，低声吩咐两个婆子：“扶夫人回内室更衣。”
这一声令下，像是给僵持的局面按下了暂停键。
众人面面相觑，竟无人敢出声阻拦。
毕竟，主母受辱，更衣理应是头等大事。
然而，就在婆子们即将靠近时，严罗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她转过身，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苏禾身上。
苏禾依旧跪在地上，双手紧紧攥着那半截破碎的茶盏柄。
她的脸色苍白如纸，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。
更引人注目的是，那双染着黑色粉末的手。
毒香丸碎裂后的残渣，混合着汗水，在她指缝间凝结成黑褐色的痂。
严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那不是笑，是猎手看到猎物露出破绽时的审视。
“慢着。”
严罗轻声说道，语气平缓得像是在讨论今日的天气。
“苏禾，你方才说，是不慎失手？”
苏禾猛地抬头，眼中闪过一丝慌乱，随即又强装镇定。
“奴婢……奴婢一时心神恍惚，冲撞了夫人，罪该万死。”
她低着头，声音颤抖，却刻意避开了严罗的视线。
严罗缓步走下台阶，每一步都踩在众人的心弦上。
她走到苏禾面前，蹲下身，视线与跪地的丫鬟齐平。
近距离看，更能看清苏禾眼底深处的恐惧。
那不是做错事后的愧疚，而是绝望前的挣扎。
严罗伸出手指，轻轻挑起苏禾的一缕发丝。
动作轻柔，却让苏禾浑身僵硬，不敢动弹分毫。
“你抖什么？”
严罗问。
苏禾咬紧牙关，不答。
“是因为冷，还是因为怕？”
严罗凑近了些，鼻尖几乎要碰到苏禾的脸颊。
她能闻到苏禾身上那股淡淡的苦杏仁味，混杂着汗水的酸臭。
那是毒香丸残留的气息。
也是武婉给她的保命符，如今却成了催命符。
“奴婢……奴婢只是害怕。”
苏禾终于开口，声音细若蚊蝇。
严罗松开手，站起身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“怕我治你的罪？”
“不是……”苏禾突然抬起头，眼中迸发出一股狠厉，“奴婢怕的是，夫人根本不在乎这规矩！”
这句话一出，满座哗然。
武婉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，她没想到苏禾会如此放肆。
严罗却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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